《碎颜-修文中》新墨

4、上船 佾宵好友，

　　“还不动手？”她冷冷看着他。
　　眼前一席紫衣华贵无双，总是神情淡淡的面容此刻却是冰冷而肃穆。垂下的手中，是一柄沉重的剑。
　　她又问：“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
　　“你可认罪？”
　　“重要吗？现在惩罚都到了，不是吗？”她的目光轻轻落到剑身上，“今日这柄断尘，是要断我红尘啊……”
　　“难道事到如今，你仍纠结于此？”佾宵口气冰冷，“如此执迷不悟！”
　　“呵呵……”她笑了，温柔如水，喃喃自语，“执迷不悟……我确实不能像你这般时刻清醒。我始终不悟，奈何你不肯要我……”
　　“住口。”佾宵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面上是一丝罕见的愤怒，连握剑的手也颤抖起来。
　　见他如此，她稍愣，旋即衣袖掩面，笑了起来，不住颤抖，一甩袖，又一转身，背对他：“生气了？能让你生气，是否说明，你心里有我。”
　　又或者，谁都没有资格，玷污你的高洁。
　　他皱眉，扬剑：“屡教不改，多说无益！”
　　她的背影依旧颤抖，似仍在笑着，却早已满面泪痕。
　　“回答我，你可认罪！”
　　“认。你失望吗？”
　　他默默看了一眼断尘，再度看向她的目光坚定而无情。
　　她回头，不可置信地对上这个眼神，连连倒退：“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也不可以这般对我！！”
　　佾宵闭眼，慈悲为怀，他却必须公正下手。
　　——冰凉的利刃，穿透胸口。
　　——“封。”
　　——罪仙吟竹，妄动私念，勾结妖魔，为祸世间，罪孽深重。念其仍存一丝善念，封于南林垚山，夺去双目，不得生，不得死，不得转世，直至魂魄耗尽，化作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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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眼。午休片刻，竟又入梦了？梦为幻想，实乃执念。然，那不是梦，那些事，真实地发生过，仿佛就在眼前。
　　胸口有些疼，明明动手的是自己，不是么？
　　“咳……”
　　“哟，佾宵好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睁眼，叹气。
　　才这么短的时间，她竟又做梦了，而且，真实感一次比一次清晰。
　　波涛拍岸声，佟效清挺身坐起。入目，是一片蔚蓝的海。无边无际，呵，对岸，是有她将要前往的地方，如此遥远，却又如此令人向往。正如眼前平静飘渺的海面，她将要面对的，是不知隐藏着何种危险不知如何波澜壮阔的美丽景象。而耽于眼前美景，她竟不自觉弯起嘴角。
　　“咳咳……”
　　摔在另一边贺子年醒了过来，吐了满嘴的沙，也爬了起来。
　　贺子年在海边来回走了几圈：“哈哈！刺激！恩，我二人翱翔于天际，穿梭于云间，虽则，摔得有失风度，然，仍颇有，神仙眷侣之味啊！”
　　对于贺九的调笑，效清的态度很明确——忽视。
　　这招师父教会她，运用实验这还是第一次，险险还是……算成功了。
　　海风拂面，两人衣袂翻飞。贺子年回首：“看你面色尚算镇定，莫非时常这么飞来飞去排遣时日吗？”贺子年又问。
　　唔，这个方法不错，他若是早些学会，童年亦不会无聊到天天玩捏泥巴或者拔毛笔那种不优雅的游戏了。
　　“这是第一次。”效清整整衣衫，淡然道，“我们走吧，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出海，否则，前路莫测。”
　　说罢径直走了。而贺子年却哑口无言，如遭晴天霹雳，石化当场。
　　挑挑眉毛，这，太，颠覆了……
　　很久以后回忆起这段往事，贺子年都会一边庆幸自己运气好没摔死一边懊恼自己运气差遇人不淑。
　　很久以后他们再度踏上无益岛的时候，贺子年握拳，明明有更安全的鲁！
　　效清十分、万分冷淡送他二字，麻烦。
　　现在，贺子年无奈跟上效清。暗自叹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没了跟班，反而当起跟班了呢?
　　“效清姑娘，我问你，我来时并没有爬山，只是沿着海滩走，为何找不到有人烟居住的地方？”
　　“到达小镇必须要翻过三座山峰。无益岛居于世外，鲜有人至。而无益岛主管理森严，那日你遇到的人，并不仅仅是山匪，他们更是外来人通过无益岛的第二道关卡。只是无益岛数百年来少有人至，比起守卫的职责，他们做山匪做得更到位。而你的到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兴许是他们绑你的原因。”
　　“若忌惮我的身份，就该将我交予你们岛主，竟然要我压寨！！……依你所说，第一道关卡是……？”
　　“我。”
　　“你？!”贺子年惊讶，竟一把拉过效清的手臂，让她正对自己，“你？！”
　　“一般来到无益岛的人，都是高手，也都知道必须跨过第一座山峰。所以他们一般都是用轻功，借石出力飞上来。他们所要面对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我。”效清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向前走。
　　也就是说，自己“不是高手”，没有做好“充足调查”，误打误撞，落到山贼手里。
　　可是，她作为第一个对手，到底，有多强？
　　“你之前，有阻止过什么人嘛？”
　　“……”效清顿下脚步，回头看向贺子年，“你是我见过第二个外来人。一年前还有一人……”
　　“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只是伤了他的脸，僵持不下的时候，岛主来了，说是岛主的客人，跟着岛主走了。”效清解释，“我之前，一直都是邱婆婆做第一个守关人的。”
　　贺子年看着效清淡淡的表情，不知，邱婆婆早早去世，她要做这个守关人，需要怎样的艰辛？
　　“身为守关人，不把我交给岛主，你不合格哟~”贺子年贼贼地笑。
　　“你管太多了。”佟效清加快了脚步。
　　“喂喂，别这么无情，体谅一下我这个伤患啦，方才你那招太厉害，我惊魂未定脚软软，别走这么急！”贺子年慌忙追上，嘴里喃喃，“我真的觉得你不是十三岁，而是三十岁唉，你到底是冰块还是木头……”
　　一向静悄悄的无益山脚，这一天生机无限。
　　走着走着，却觉海上烟雾弥漫，佟效清停下脚步，贺子年心思百转。
　　当日他漂浮而来，在烟雾中迷失方向，又遇妖魔拦阻，是命大才上了这岛，如今要离开，不知是否又要历经一番惊险。
　　正思考着，烟雾渐渐散开，一艘船缓缓驶入两人视线，船上传来一个儒雅声音：“二位请上船。”
　　佟效清提一口气，一步跃上海船。贺子年随后。
　　“清姑娘可是要出海？”声音低沉，却能传很远，自舱内传来。
　　“岛主。”佟效清于舱外弯身行礼。
　　“清姑娘不必多礼。受令师所托，送姑娘一程。”一条人影缓缓从舱中步出，贺子年心下一震。
　　衣装华而不赘，容颜俊美，不差。
　　再看佟效清的反应，依旧是平淡无波。
　　真浪费。不懂欣赏。
　　贺子年摸摸自己的面皮，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揭了它以真面目示人呢？唉唉，算了，万一小清清春心荡漾爱上自己那就难办了……呃……她有春心吗？
　　墨音南一身墨绿华服，面若冠玉，虽只是一岛之主，举止却中尽显高贵气度，他面向贺子年：“无益岛主墨音南，幸会。”
　　“贺九，贺子年。”贺子年回礼。
　　“南林贺氏，久仰。二位请入内。”

　　舱内不是十分豪华，然而布置幽雅，看得出船主人甚有品位。贺子年暗暗赞叹，侧首看见佟效清依旧面无表情，心下惋惜，让没有情调的人上这样的船，真的是糟蹋美好事物。
　　最合适她的应该是朴素的小木筏。
　　当然，他可不愿将就。
　　“两位且安心住下，抵达忻洲大陆前的这半月内，不会有妖物打扰。”墨音南做下保证，一挥手，几名侍女便端上上好的茶水糕点，“一会儿摘星与揽月会带二位至客房休息，你们行走一日当是疲累，不如在此歇息一下，品尝糕点。”
　　“嗯。”佟效清点头。
　　贺子年不由扶额。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多谢岛主，有您亲自护送甚感荣幸”诸如此类的吗？她就一个嗯。唉唉，真的应该好好会会她的师父，怎么教育出这样一个……高人。
　　算咯算咯，糕点归他，反正她习惯吃野果，吃这么精致美味的糕点那是暴殄天物。

　　深夜，月圆当空。
　　佟效清单薄瘦小的身影孤立在甲板上，瘦弱身影于月下显得十分清寂。她正对着月亮发呆。一个人过习惯了，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孤独。此时的她并不明白这样的感觉就叫做孤独，等到她终于明白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无法挽回了。
　　师父从未与她碰面。是邱婆婆教会她说话认字，但在教她更多东西之前，婆婆就去世了。
　　她的武功是由师父留给她的武经习得。习武对她而言并非难事，然而因为无事可做，她总是一个人练到半夜，练完一卷就烧掉一卷，三岁习武至今，短短十年，她已将常人数十年才能习得的功夫掌握通透。
　　不过当时，她并不明白自己有多么奇特，也不明白正是这份奇特，将她本该平凡的生活打乱。
　　她看的书不多，人情世故她基本上不明白，此番踏上忻洲之路并不光光是师父的要求，所为何事她自己清楚明白。
　　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为了寻找两个人，两个时时在她梦中出现的人。
　　“令师尊可还好？”墨音南走至她的身边。
　　“应该，很好吧。”听声音，不像有什么问题，每天都有懒觉睡。
　　“哦？”
　　“这两天心情不错，应该睡得不错。”
　　“哈哈，没错，他很爱睡。多年未见，昨夜他托梦告知我你将出海的消息，梦中他的声音依旧……动听。”墨音南对月轻笑，“见到你师父的时候，记得让他……你让他回来看看我……”
　　“我会的。”佟效清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圆月上。
　　每到夜晚，她都会不自觉地望着月亮发呆，从前习武到烦躁的时候，只要看着月亮心情就能平静下来，几个月前师父留给她的武经已经全部修炼完毕，那时开始她更爱对着月亮发呆。
　　只有在看着月亮的时候，会特别安心。
　　因为对着月亮，她似乎能看见一个清雅脱俗的身影，她从未见过的人，名字却是呼之欲出。
　　“佾宵，这么美的月色，不知你是否也在观赏。”墨音南痴痴低喃，良久，始觉身旁少女浑身颤抖，面容惨白。

　　东华，红枫苑。
　　明月当空，院内枫叶遍地，景色宜人。
　　“我说佾宵先生，你也行行好，这满地落叶阻碍通行非常不厚道。”白衣男子施施然飘行而至，足下未沾一片枫叶，稳稳落地。
　　白衣男子步入亭中，一脸哀怨：“你就不能颁发一个特别通行证给我这个特别好友，或者动动手，把地上的枫叶扫一扫，开一条路给我嘛……”
　　“好友喝茶。”
　　“别转移话题，都是你规矩多，枫叶落地，景色美则美矣，然而你条件太苛刻，除非是我这样轻功绝顶的人，还有谁能足不沾一片叶，脚不起一丝风呢！”
　　“所以吾已经留了一条特别通道给好友你啊，喝茶吧。”
　　白衣男子更哀怨，端起茶轻抿一口，叹息：“你真的是欺负人，连我这样的好友你都欺负，你的好名声究竟是哪里来的，唉唉唉。”
　　“别叹气，是因为有你东华容这样品貌非凡的好友，吾才得以拥有美名呀。”
　　“哎哟哎哟，你别夸我，每次你夸我，都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今天就不该来的。”容界哀叹。
　　“好容容，你这样说，吾会伤心。枉费吾在此等候多时，备座备茶备糕点，就差备美人了。吾一番诚意邀君赏月，你……”
　　“你……直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容界望月无奈，他是怎样瞎了眼，结交这么一位损友。
　　“小事，我们先赏月。”
　　“还是直接步入正题吧，你说小事，对我来说一定很大条，办不好，我是有愧做你的好友啊。”
　　“容容你言重了。”
　　“你敢换一个称呼吗？”容界握拳，在别人的地盘发怒貌似有损风度。
　　“呵呵，真的是很小的事啊，只不过是音南护送我的徒儿远道而来，劳烦容儿你去迎接……”
　　“什么！”容界惊诧，倒退三步，这也算小事？
　　“怎么这样激动，你不喜欢容儿这个称呼？”
　　“音南来了！这么麻烦的事情你要我去解决！你……”容界扶额，一会儿又道，“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
　　“不久不久，不过十多年前。”
　　“你！……”
　　“啊，我忘记说，你的宝贝徒儿，贺九，也在船上。”
　　只见容界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收徒的？”
　　“不久不久，十多年前。”
　　容界真的悲伤了，他唯一的一点小秘密竟然早被发觉了，唉……
　　“好友何必如此伤感，喝茶，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呵……呵呵……”

作者有话说

　　哦啦啦~~出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