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无咎》启宇

2、第 2 章

　　只这扎马步的姿势，也是花费了凌府主子凌峰大半年时间的敲打，才标准了些。
　　即便是个残疾，凌峰也不愿长子落后于人，对凌云狂更是严格，每日写字十个，默简诗一篇，扎马步一个时辰。
　　凌云狂握笔姿势非常漂亮，就是下笔糟糕，运笔无力，收笔潦草，练了数月，每个字笔画都对，凑起来看就不能入眼。
　　“狂儿，就这风、云、天……十字，你已练了一旬了，怎会还写成这般散了架的模样？你自己能认出来么？”
　　凌云狂提笔，在纸上落墨，勾勒。凌峰偏头俯身，专注的看着他一笔一画的凑出个歪歪斜斜，左右不对称，上下有着浮动感的大号字。
　　“能。”
　　抹了抹额角，凌峰紧蹙的眉头微微松了瞬，他耐着性子，俯身，大手把小手。
　　“爹再教你三遍。”
　　这话已听的他小小耳朵起茧了，凌云狂耸了耸鼻尖，他已察觉爹的辛苦与执着，却唯独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能写能认这就很好了呀，但他口不能言，只能手书，而手书又总是违心而成，致使他自己也看不明白。
　　常年握剑的手，指骨底部有着厚茧，此刻正紧包着他握笔的小手，咯得他的手背有些疼。
　　“用心些，这般，横一笔，紧着下划一笔，再……”
　　凌云狂勉强又懂了些似的，在凌峰教过他三遍后，他又认真的写了起来。
　　有些时候，凌峰也会失了耐心，多次教不好了，也信奉棍子底下出好孩子。
　　为此，凌云狂也没少挨戒尺，挨打也一声不吭，就连神色也没变过，一脸淡然。
　　越教凌云狂，凌峰的耐心就越少，心也越凉。
　　久了，凌峰醒悟过来，惊恐的认定长子不但身患哑疾且还是个傻子。夜间，悄悄告诉月玉儿时，他都呜咽了。
　　“狂儿十分勤勉，他已尽力了。就是学不好，我也教不好他。”
　　月玉儿只好拍着他背安抚道。
　　“凌府虽不是世家，但还有几份薄产，也养的起他，眼下是要培养他与飞儿的兄弟感情，将来也好有个依靠。只是，这些日子我发现狂儿并不亲近飞儿，这不是好事。”
　　记起长子那一贯风轻云淡的神色，凌峰很是无力。不足四岁，就这般定了性子，可如何是好?
　　扎完马步，守在一旁的月玉儿掏出帕子，擦拭完凌云狂脸上的汗，便塞了块云糕到他嘴里。
　　凌云狂正餐吃的极少，也不爱吃零嘴，凌府厨子换了好几个，除了知道他不吃肉外，就没摸清他爱吃什么。
　　为了能让长子有个好身体，府里糕点没断过，凌云狂不会主动去闲吃糕点，除了月玉儿亲自喂他。
　　见他不肯再吃第三块，月玉儿又泛起心疼神色，早膳她这个儿子就只喝了三勺粥。
　　“狂儿，不能开口说话咱就不说，府中有的是纸笔，也能好好与人沟通。你不要害怕，爹娘弟弟都会一直陪着你。
　　凌云狂瞪着水蒙蒙大眼睛，看着凌峰与月玉儿，长长的鸦羽睫毛眨了下。
　　月玉儿笑了，长子听懂了她说的话，她忍不住上前亲了一口，对于向来听话的凌云狂，月玉儿是疼爱他的。
　　凌云狂淡然抬手，擦了擦红扑扑的脸，他很是无奈，明明还有个弟弟，他们就不怎么亲的。
　　又两月了，大概是对兄长失望了吧，凌云飞也不爬了，大多时候他喜欢颠扑炎与羽。
　　此刻羽站在两米远，瞧着小公子冲了过来，他会后退一步，看小公子扑空摔倒在地，然后又将人扶起来。
　　摔地上的凌云飞也不哭，等扶起来，他又开始颠扑，这回颠扑炎了，就这小小活动也足令三人乐此不彼。
　　而凌云狂在远处的槐树下睡觉，初夏，天气温热，阳光有些刺眼，他索性拾了草地上的两片槐树叶一左一右的遮住了眼盖。
　　槐树豆角微弯了，桃子都肿了，梨树也零星缀了小拳头那么大的梨子。满树碧绿，院子里一片荫蔽。
　　天渐渐大热了，月玉儿在亭子里打璎珞，红儿与杏儿摇着蒲扇，凌云飞趴在旁边的石桌上喝酸梅汤。
　　凌云狂在书房翻书，顶层书已被他踩着叠凳，全扒拉到地上了。
　　书房里都是些账簿，地理游记，读书子弟的正课文本，还有江湖最基础的武功秘籍，也有些医书。
　　凌云狂正逐一翻着。从庄子回府的凌峰看到乱糟糟的书房，心情很恶劣，但看长子又在翻书玩，他忍了。
　　这年，他没发现长子有啥喜好。
　　泥巴做出个模型就去洗手不干了。蹴鞠踢了一次就不玩了。风筝织了半边也不做了。毽子踢了两下也给扔了。跳绳跳到一半，人也跑了。真个心性难定，也不知像了谁。
　　只翻书，他倒偷偷发现了好几回。长子爱翻书？
　　两眼亮了一瞬，凌峰也知道该做点啥来哄这个难亲近的长子了。
　　出府后，凌峰去临西城书肆淘书了，若出远门也定会带箱子书回来。
　　早先的书除了账簿，他都让小厮搬去西厢房锁了。书房要滕旧纳新，这样长子翻起来也会觉得有意思。
　　虽然都是玩，凌峰心里还是会有些满足。
　　院里果子摘尽，没多久就落叶了，霜打的地面溜滑，雪也铺了厚厚一层。
　　于穷人日子就快了，眨眼就到了年关，于凌府上下却没多少变化，这三年都是如此平淡过的。
　　收了租，便翻过了年，凌府大门如往常也几乎没开过。
　　春草在院里渐长，刚种的树已铺满了枝丫，风雨也催生了凌府的绿意。
　　花又落了个满院，扮了娇童，开了颜。
　　四月十八，凌云狂四岁生辰，他也就多吃了块糕点，满桌子菜尽便宜凌云飞了。
　　整年，除了扎马步，躺闲。凌云狂都在书房里渡过。
　　凌峰能淘来的如《天经地纬》《地质概略》《简史》《宫廷秘闻》《百草医书》《人体经络图》《驭气基础功法》《开神识窍决》《先天八卦阵》《妖兽录》……多是色泽暗沉书纸。
　　《天经地纬》就是一张黑白网，像极了围棋网格，只是横纵远超十九之数，且没有四围，可无限延伸，里头只有八字：黑白无常，如影随形。
　　凌云狂水蒙蒙的大黑眼闪动了一下，他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然后放下，又拾起《简史》，简史介绍的是东乐国的城市数量，人口种族状况。
　　《地质概况》就是东乐国的山川溪流，江河湖海。
　　《百草医书》就是植株模样，画质很好，栩栩如生，底下或旁边是功效介绍。如卷柏药性辛，平；归肝、心经。主治止血、出血症。
　　《人体经络图》是一卷人形密麻图，其上经络线较粗，穴点也清晰，尚有小字标注，凌云狂细细看去，牢牢记住。
　　《驭气基础功法》仅三篇，顺脉络运气、运气成功则要聚气、聚气在丹田了，才能驭气。
　　凌云狂试了运气，只运气时，他整个人就往前栽，好似有大力将他带倒，不知是叙述有错，还是他理解有错，百十来回皆是这般，他便索性放弃驭气了。
　　倒是《开神识诀窍》他非常喜欢，集中注意力于额中心，蕴神养识。连续试了三日，闭着眼他也能看四周景物了，虽有些黯淡，却能看清。
　　《先天八卦阵》他看过，懂了些基础，进一步深究时，觉得好玩，又添添减减了好些卦脚，在书房摆出了阴阳、三才、五行、九星阵。
　　《妖兽录》有不同妖兽十只，各个形状怪异，囚螟状如臭虫，但个头却极大，如野豕。暗暙则如青虫，长了两胶质角，身粗如婴儿腕，身长如大人臂。
　　待书房的书都翻了个遍，凌云狂就钻出来了。见长子似弃了翻书这个玩法，月玉儿也突发奇想，她令丫鬟雨儿搬来七弦琴，就在亭子里弹了首童谣。
　　凌云狂站在院子里淡然的看着她，没有动，似在寻思，不一会儿，凌云狂走了。
　　回来时，他手上牵着凌云飞。两兄弟安静的站在月玉儿身边看着她拨七弦琴，似都有了兴趣。
　　看着满树梨子，炎扬起脖子，用力扔出鹅卵石，鹅卵石砸中挂着梨子的枝丫。
　　熟透的梨子嘣的离枝落了下来，羽上前捡起来递给一旁留着口水的凌云飞。
　　凌云狂在树底下玩鹅卵石，他在摆阵，摆好阵便在一旁守着，连续两三日，待看见阵中草有些茂盛或枯萎了，他才拆阵。
　　梨子吃完，就剩桃子了，这桃子不算大，吃起来并不甜，味道不及梨子。
　　凌云飞不爱吃，凌云狂不吃。炎与羽摘下来分给了院里的下人。
　　待吃完果子，老槐树开始落叶。小池塘里，荷叶已经残败。
　　凌云飞能跑了，整个院子都有他小小的身影与大大的声音，玩的疯了，月玉儿也会呵斥他。
　　偶尔也会从后院传来哇哇的哭声。准是凌峰回来，看不惯凌云飞，上了一顿打。
　　前院，鹅毛飞絮，整个院子笼罩在清冷的白雪之中，厢房屋檐下已挂满了冰棱，亭子附近的岔道上，丫鬟与小厮们正在清扫积雪。
　　马步扎了两年，已有模有样。
　　看长子下盘较稳了，廊下，凌峰递了云飞燕轻功与流星飞云剑谱给捏着冰棱正发呆的凌云狂。
　　这两卷书，凌云狂早在书房见过了，他丢了手中冰棱，接过书，却没有翻看，而是径直回睡房，放枕头底下了。
　　过年，凌府大门贴的年画与对联，凌云狂看过，没新鲜劲。一家四口还算热闹，吃食准备的多，最高兴的还算凌云飞，整日就没歇过嘴。
　　放鞭炮时，凌云狂会走的远远的，他不太喜欢这噪音以及浓浓的硫磺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