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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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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开枪啊——”
女人的尖叫硬生生地撕开浑浊的夜色。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泥坑里,带着污浊溅起,溅到旁边人的颤抖不止的眼睫上,往下是黯淡无光的眼,青涩稚嫩的脸庞。
画面一转,梦境坍塌,他被女人温柔地揽进怀里,亲昵地揉着发丝。
“小奕,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啊。”
“小奕不是要和同学出去玩吗,既然都约好了,那可不能食言哦,早早把作业写完了,才能安心去,对不对?”
“小奕,这条裙子好不好看……是啦,和你爸爸出去吃饭,听话哦。”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啦,小奕最乖了。”
梦境里的人,应该是不会感受到现实中并未体验过的感觉的。
有一声枪响,却悠悠荡荡飘了十几年,从未落下。
他被冰冷的枪械凌迟了十几年。
昏暗的房间里,床上的人轻轻动弹了一下,翻过身压着被子,把整张脸都埋进冰凉的被单里,慢慢从梦境里抽身。
他张开手指,狠狠地握住一团被子,像是仗着它的柔软,毫不留情的收紧五指,手肘抵着床,也在用着力,因为用力过度轻轻抖着,手腕无意识慢慢上扬。
所有的情绪都通过四肢流出,到最后,没有被子在手心留下,只有攥出的红印。
过了一会,原奕松了力,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迷茫地坐起身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听见敲门声时,他吐出嘴里的水勉强应了一声。
走出洗手间时,窗帘已经拉开了,光线一整个铺满了卧室,异常亮堂,带着暖暖的气息,充斥着冰凉的空调房。
“我要去主楼一趟。”
原奕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看着在桌前收拾凌乱杂物的人,随口问了句:“要一起去吗?”
“不去。”
邵淮把书页摊平,合起放好,转身看到那人顶着一撮叛逆的头发,有些恍惚地点着头走出去觅食。
他走过去,抬手按了按那撮头发。
“你就这样去主楼?”
“唔?”原奕抬手去象征性地压了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餐桌前的人一边拿着筷子在快乐的进食,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拍着脑顶,打击着翘起的呆毛势力,效果不能说没有,只能说甚微。
听见背后的动静,原奕咽下这口牛奶回头,有些郁闷地问身前的人:“你说这样会不会长不高?”
邵淮温声安抚道:“已经很高了。”
但是邵淮比他高3厘米,明明他们以前都是一样高的,突然有一天……原奕发现邵淮比他高了。
可恶!到底是哪一天让邵淮长高了??
“我有一个梦想——”
话音未落,吹风机的声音就盖过了他的梦想,暖意洒下。
“那需要给你买个摸高器吗?”
如果从邵淮来到这房子的第一天开始算起,他们应该已经同居了十几年了,彼此的熟悉度早就已经拉满了,小到忌口挑食,细到对方每一个动作的含义和可能的反应。
邵淮低着眼看他,唇角只是微动,隔着热风原奕都能感觉到那声笑。
他握着拳就对着邵淮干了上去:“滚蛋!”
主楼。
走廊是黑白调风格的装修,从窗边漫进来的光线不多,整个楼内显得暗淡,莫名死寂。
门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响。
黑发青年从里室走出,一身宽松便服,体形笔直而漂亮,一只手懒懒地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储存器,上面系着一小段细黑绳。
原奕眼睫微垂,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上的东西,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上面缠了几圈。
黑绳圈着骨节处摩擦着转了几个角度,猛地一用力,再松开时留下一圈深深的红印。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走过几个房间,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去,顺手就把门反锁了。
房间不大,但是里面的摆置比外面有生气多了。
木质桌前的人手里捏着一杯冰咖啡,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听到反锁声后头也不抬地问:“能不能不要每次一进来就反锁?好像我们在里面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原奕扬手把手里的东西丢过去,随意瘫在另一侧的座椅上,晃荡了一圈,声音带着点笑的说:“难道不是吗?”
下一秒,肖洺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接住了被抛过来的东西,一脸麻木。
储存器被打开,屏幕上的光线开始跳动变化,没一会笔记本就被转了个方向,朝着耷拉着眼、瘫在椅子上的人。
原奕眯着眼凑近扫了一圈,随即兴致缺缺,怏怏地说:“还就是个卖粉的。”
肖洺闻言挑了挑眉。
“强制任务?”
“嗯,”原奕一脸不情愿地缩回脑袋,靠着椅背认真思考,“我接任务频率也不低啊,莫名其妙。”
组织里的人员分为两类,外线人员和内线人员,外线人员级别低,权限小,定期发放任务,最外面一圈大多即来即去,在各个组织晃荡求生。
中心一点的相对固定,有些已经开始接触内线的消息了。
内线人员保密性高,待遇好,一般是不会强制任务的。
强制任务一般是针对那些升到内线混吃等死不做事的人,但原奕不是啊,他对工作不说朝思暮想,起码兢兢业业。
不爽。
被强制工作什么的最烦人了。
肖洺咬着吸管,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对了,还有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事……”
正说着,他抬眼去看,直直对上原奕茫然而疑惑的回视。
“……”
“组里有小鬼哦,别被阴了。”
原奕更加茫然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继而像是恍然大悟般抬头,轻轻点了点自己,说:“他怀疑我?”
“你想多了,小脑还没长的话就别长了,浪费营养,”肖洺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直接跳过刚刚那个话题,又倒回去看了几眼信息,中肯地评价,“我觉得这个人的头有点大,别最后单子真的被抢了,要不你把邵淮带上吧。”
原奕冷漠:“小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肖洺一句“别叫小明”还没说出口,就迎来了暴击,果断丢下已经空了的咖啡,顺手捞过一边的空杯子弯腰窜出了门。
楼内异常安静,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咖啡机边,肖洺低头在桌上找了包糖,偏头随口问了一句:“邵淮上次接单是什么时候了?”
原奕抱着手靠墙,想了一下说:“两个月前吧。”
“那挺久了,”肖洺撕开包装,把糖倒进去,“他想让你把人带进来。”
这个他指的就是组织顶头上的那个人了,邵淮各方面的能力和数据都很漂亮,早就达到了内线人员的要求,只需要通过中心部的考验就可以进线了。
但这人偏偏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
组织里的内线人本来就不多,人手不足已经快是常态了,所以他们才会急着想要吸收新鲜血液。
“邵淮不感兴趣,我还能逼他?”
话音刚落,走廊上响起另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闭了麦。
咖啡缓缓地从咖啡机里滴落,断断续续,慢慢连成流,发出细微的漫荡声。
那人走路很快,从身边经过时还带过一阵没被处理干净的血腥味。
组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平时作风如何,血腥还是暴力,哪怕你吃人,进了这栋楼,就要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规矩,但这无疑是很合原奕心意的。
在闻到这股浑浊的腥味时,他皱了皱眉,微微抬眼看去,视野里男人高大的身形上套着一件沾血的外套,粘稠的液体明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滴落在地面上。
像是注意到了身后不悦的目光,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目光暗沉,面色阴郁,两人四目相视。
段想的目光落在青年那张有些昳丽张扬的面容上。
青年眉眼懒散,头侧过一点,屈腿后靠着墙,眼神淡淡,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视线。
半晌,他目光下移,落在了青年手上串着黑绳的储存器上,滞了几秒,而后像是提醒,却又带着一点挑衅般的上扬尾音:“可得把单子拿稳了。”
像是一宿没睡,声音嘶哑扰人。
原奕挑了挑眉,慢悠悠顺着看过去,指尖一绕,把储存器压进手心,站直身体,平静地说:
“不劳费心。”
段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慢慢说道:“拿不稳也没关系,毕竟你在领罚室一向混得风生水起。”
“有关系就是好啊,你说是吧。”
空气像是被一点点拽紧的线,本就沉闷的楼内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原奕失了兴致,垂下眼,冷冷地丢过去一个字,“滚。”
“怎么?要不要打一架?”
那人嗤笑一声,像是被逗乐了,唇角都勾了勾,眼里带着点讥笑,看着他身上的血,轻声说:“不要,你太脏了。”
段想眯了眯眼,浑身散发着危险的信号,但还算记得正事,点到为止,转过身离开了。
一边的肖洺眼观鼻鼻观心,被迫听了全程,这会儿才抬起头,捧着杯子转过身,慢慢喝了一口,看着段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到底哪里得罪过他?”
原奕耸耸肩,不甚在意:“谁知道呢?”
“真的?”
“可能之前害他挨过一次罚?”
内线人大多是从小养大的,他们有一次阶段练的时候分组作战,原奕刚好和段想分到了一组。
按理说这两个人都强的离谱,那一组的胜负已经没什么悬念了,但偏偏落了人一头。
“我放了个人,少圈了一组积分。”原奕语调平平,“不过我后来替他补了几个任务,算扯平了。”
“放人?”肖洺好奇道,“怎么?看上了?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没放掉,被抓回来了,”
原奕其实自己也快记不得这件事了,按理说应该还是有点印象的,只是这些年见过的血太多了,好像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雾。
一张张人脸、同样惊恐的尖叫、迸涌的血液、诅咒、冰冷的尸体,在脑海里重重叠叠,以前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
他看着肖洺莫名奇异的神情,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好笑,“想多了朋友,不是邵淮。”
肖洺眼里刚亮起来的光又开始暗淡,类比于大型犬的话,那双耳朵怕是都耷拉下来了,怏怏地说:“哦,我还以为什么呢。”
原奕按了按眉,莫名笑了笑,走过两步按了电梯,朝他摆了摆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