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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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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师傅略显疲惫的垂着眼皮,一手耷拉在方向盘上的烦躁地按着喇叭,一手靠在车窗上撑着头。
“师傅,能不能快点走啊?”林温己戴着墨镜帽子问。
“哎哟妹儿,不是我不走,你看这么大的雨天,前面这么长的队都堵起咯!我也走不脱嘛!”师傅的语气也尽显无奈,抹了一把脸,又看看车窗外,说,“美女,我看你要不就在这儿下车了哦!反正走路过去也就十多分钟,就是下起雨过去可能要多些时间咯!不过这个堵起也真的说不准好多时间才走得通啊美女!”
听见这,林温己又看了一眼窗外,戴好口罩墨镜,给过车费就撑伞下车,踏着高跟鞋快撑着打伞往大雨中走去。
走到家门前,黑色长裙早就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冰凉的衣料黏在白皙的皮肤上,能看得见大腿上体温更低的血管纹路,一切显得狼狈不堪。
没关门?林温己心想。
“我就说了吧!我就说了吧!我是不是跟你说了?!这个‘元生’试验者风险太高了太高了!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试验记录才不得一周,人就这么没了!这下你怎么跟伦理委员跟人家属会交代——”陌生的女声从半掩着的屋里传来。
林温己长腿踏入,手里的伞还没来得及放好,快速迈进里屋,先看见陌生的红衣女人和另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女人。看了一眼屋内,李洛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看来面前这个女人像刚刚说的也不是一时半会了,想到这,瞬间林温己的火气又更大了。
“老巫婆怎么说话呢!没人给你口气儿你还嫌毒药腥呢!”李洛伸手拉了林温己一把,被甩开,“说话也不是这么欺负人的!看人家小姑娘好欺负不还嘴,就专挑人痛处说啊?怎么?给你腾位子,你还真准备顺着杆往上爬啊?”
“你谁啊你!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是谁重要吗!你是谁都不能不把自己当人吧!有两根毛就在这里拿着鸡毛当令箭啊!我跟你说要不是看你还来看洛洛,你还见不到我说的这么干净!什么样的人听什么样的话!想跟我理解沟通,还麻烦你再去学学人话!”
女人有些气急败坏,跺了脚,指着李洛鼻子,斜嘴含着狠劲低声吼道,“李洛,你自己好好反省吧!等着病人家属——”
“我说老巫婆你开腔到底还要绕多少弯子啊!你不知道李洛是元生的女朋友吗!一直在人家耳朵根子地下念叨念叨,谁做缺德事是跟谁有八辈子血仇似的做啊——”
“等等?女朋友?李洛,元生是你男朋友?”
林温己此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还准备说些什么,但此刻女人已经抓住事情不放。
“你本科是怎么学的!组内人的亲属朋友一律不能参与实验,尤其是不能参与风险临床试验!这样的重症患者你还坚持招进试验,你这样是违规的啊!!我就说你之前怎么还专门为了这样的试验者来开特例,呵!原来是男朋友!这下好了,李洛,手机关机也没用,还是等着跟保险公司解释承担责任吧!”
说着女人拿起某个名贵品牌的包包,走了两步,又突然想到什么,退回来,“这个项目你先放下。”
“项目...被暂停了吗?”
“对!因为你的冒险,整个投入全部报废!”女人好像也很头疼这个问题,呼了一口气,“会有办法的。”捏紧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年轻女人虽然一言不发,但也眼尖地跟上。
确定两人离开,林温己立马在李洛面前蹲下来,捋顺她额头前的头发,把她抱在身前低声道歉。在说她好像说漏嘴的道歉。
李洛摆手说不要紧,推开面前湿漉漉的人,又埋头进温暖的腿间。
林温己站起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轻车熟路地去饮水机旁,给李洛倒了一杯水。
不久,龚柔韵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赶来。
走进房间,看见了李洛,和温己。
李洛就像丢了魂一样,双眼无神地瘫在窗边。
看着李洛脚边还放着厚厚的鹅黄外壳,在飘窗上与窗外灰蒙蒙的雨景互斥,看上去应该是相册。紧挨着的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洛洛收”,但还没开封。
龚柔韵拾起相册和信封,轻轻擦拭掉虚无的灰尘。
看了李洛木讷的表情。
“洛洛,哭吧。”声音轻轻的,原本还想尽她最大力来安慰李洛,但龚柔韵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她以为中的那样。
“元生一定不会想你这么悲伤,”龚柔韵拿起相册和信封,送到李洛身侧,“这是元生留给你最后的话,一定有什么是最后才要跟你说的,不想听听吗?”
“是啊洛洛,万事都看开点!这一切跟你没关系,现在也不要太自责。”林温己说。
李洛抢过信封和相册,抱在胸前,紧紧攥着,又带着些颤抖。
“洛洛,你别不说话,别吓我们。”
“我想静静。”李洛的声音不怎么连续,一口气说不出太多的字眼。
“让她一个人先静静吧。”
“我们就在外面。”指了指外面。
温己起身,拍拍李洛的肩膀,“想开点。”
两人退出房间。
李洛不解,她不理解。
药物不应该有问题的,他不应该出事的。
元生的数据一切都正常,状态一直都很好,甚至在今早还去看了一趟元生。
元生轻轻在李洛额头落下一个吻,李洛傻傻地笑着挥手说再见。
这一切明明都才发生在眼前。
可当听到元生噩耗的时候,她还在实验室电脑前做数据处理。
她明明才离开医院,才跟元生说再见。到中午人都还好好的,一切都还好好的,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留意每次的反应记录。
嘱咐试验人员,一有异样立刻给她打电话。
但看到来电显示是医院,她不记得是怎么接通的电话,好像是立马就接通了,又好像是颤颤巍巍地接通。
“元生先生病危,请您尽早…”
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听筒中还在传来声音,李洛觉得自己好像又像小时候溺水一样,大脑瞬间被灌满了河水,咕噜咕噜地在脑子里流动,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处,肺的空腔里也占满了液体,不知道该怎么呼吸,每呼吸一口河水流进胸口都会阵阵地发痛…
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到李洛接一个电话后的情绪——发生了和往常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请假,也没有赶去医院,而是继续做着手中的数据处理和分析。
她在逼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
虽然每一秒都极度难熬,时间在这一天下午被拉成了永远也看不见末端的胶片带,而背景只是一尘不变的无场景的底片画面。
结束了一天实验室的工作她来到医院之前,给龚柔韵打了电话。
她不记得她怎么赶到医院,来到他今天中午还在的病房,看见已经被收拾好了的空荡荡的房间。
肯定不能见到元生。
不能见到他最后的一眼,即使此刻元生已经冰凉,所有仪器播报死亡讯息的前一刻她也没能见到他。
她猩红着双眼,质问试验观察的女生监察员,“医生说他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会出事!你是怎么看他的!你不是一直看着他吗?不是说一有情况立刻跟我汇报吗?你是怎么做的观察记录工作的!”
女生沉默不语。
“给我看他的试验检测报告。”
监察员护住背包。
“请给我。”
李洛一定要看到元生试验的数据,在她手上抢夺,短发早已不再顺直,狼狈不堪,但还是无果。
“抱歉。”
李洛看着女孩的眼睛,哀求与不解,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那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很快没了心率和各项生命体征,不痛苦。”
听到这,李洛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蹲下来,更加大口地呼着气。
女生递来纸巾。
李洛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室外的花坛旁。
湿漉漉的晚风吹来,潮乎乎地擦过发丝,也将泪痕擦干。
女生赶来,拿着盒子,里面装着相机,鹅黄的相册,一串钥匙,银行卡,崭新的信封,还有温己的出演门票,“这些是他留下的。他让我转达你说,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这些是他的选择。”女生顿了一下,补充道,“还请节哀。”
不对,不对!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错了,她还是错了。
她赌上一切,不顾一切,赌输了。
输了元生。
元生也没能碰到他的好运气,他所有的时光都在今天耗尽,所有的时间节点都在今天截止。
要是不是自己拉上他来这个试验,要是自己能决断点不进入下一阶段试验,不让他来试这个药。
即使剩下的时间不多,他也还是能在世上多度过一些时刻的。
自己是不是太激进了,到现在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也许从事的就是一条不适合她的路,还是不肯相信实验会失败,她还是太自负了。
因为她的放手一搏,赌上一切,元生死了。
但是她会失去什么?她的评奖荣誉吗?简历上会有这一条试验的过错吗?
真正可笑的是,她什么都不会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风沙掩埋住过往。
她会模糊他的样貌,模糊他的声音,渐渐地记不起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细节,因为没人提醒她矫正她,她最后的记忆也许会开始错乱,甚至荒谬,他无法解释她记忆中难以理解的地方,也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了他,就正常而平静地生活。忘记一个已经不再呼吸了的人,谁也无法抗拒,即便她不想,不想就这样,一段两个人的时光,一个人消失了,那段时间里自己没有记录的记忆,就真的被永远被封在那段久隔烟霾的历史长河中,且无人记载。
她记得他手是冰凉的,但拥抱永远都是温暖且安心的。
但是他死了。
再也不能睁眼把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缝冲她笑了。
他死了。
永远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消毒水混杂着檀木的气味了。
他已经死了。
你能不能起来再跟我说说话啊!
永远也不能了!
他的心脏再也不会跳动了!
因为是你要他去试验一个你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新药!
你既然知道没有希望,为什么还要去试呢!怎么还非要让他去试呢!
你明明很清楚他身体已经很虚弱,你知道元生不会拒绝你的,他就如溺水的弱者,紧紧抓住了你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而你却利用了他的善良,将他推到生命的悬崖边上,握着绵长的利刃,怂恿他往下跳去,你这样和杀人犯到底有什么区别!
该去死的应该是你啊!
你自己去下地狱啊!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日夜颠倒。
她不知道她怎么回来的,只是再睁眼就到了家中的床上。
刚刚经历的事情就像一阵烟,她又觉得元生就好像飘忽的烟,他轻柔地吹来,又不留踪迹地离开,她握不到他,也留不住他。
元生他这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再后来就是陈导过来。
她理解陈导的愤怒,一个年轻导师接过前任主任的担子,为了力显自己能胜任这份来之不易的岗位,前主任留下的课题依旧让手原版人马着手,但自己负责的部分出了偏差,出了人命,发生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面对导师的质问,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不信教,但李洛觉得无论她怎么开口,都只会往自己的罪行柱上再添一笔罪罚。
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
自己真的错了…
所以到现在她也不敢打开元生留给她的信。
万一里面就是元生只有在不面对她才能说的,他的控诉,他这些年的不解与愤怒呢?
她现在竟然有些怕了。
为什么一定要选他来冒这个险?这些年为什么一定要抓着他不放?为什么要让他生命结束地这么痛苦?
最后让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