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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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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重要日子,就连大年三十都不算,所以柴秀凤回来就带了两个凉菜,再热热中午没吃完的,将就着就是李宇波回来的第一餐饭。
李宇波习惯了这样的接风宴,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假惺惺地问了句柴秀凤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外面冷不冷。柴秀凤掏出兜里顺来的瓜子,往桌上一洒,阴阳怪气地说一点儿不冷。
“你们妈妈这是在怪我没早点回来陪她呢。”李宇波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又回房里倒了壶茶水出来。
我们一家人很少在一起吃饭,一年也就那么几天,那么一两次。从前我们是将鞋架旁边的小冰箱推出来当桌凳,将以前打木床剩的几块板摆在小冰箱上当桌面用。
而今家里多了张桌子,就是平时被李琰搬到楼道里去的那张,跟我们房间里的那个一般大,上面还铺了一层米白色的布。李琰写作业的时候那张布是盖上的,吃饭的时候才是被掀起来的。
但李宇波和柴秀风都不知道他们儿子关于这块布的用处,他们权当这是一个破旧的垃圾桶,将脏污残骨都吐在了这块布上。
作为这块布的拥有者,李琰坐在我和柴秀凤的中间,迟迟不肯动筷子。
趁他饿死自己之前,我先开口问柴秀凤:“你那里有旧的衣服吗?”
“有啊,你要棉袄还是短袖,羽绒服我就一件,旧了也不能给你穿。”
“短袖就行,最好是不能穿了的那种。”
柴秀凤放下筷子,拿牙签剔了下牙齿,边往房间里走便埋怨这收旧衣服的没眼光,都不收她衣服。
“要衣服做什么?”李宇波问我。
我喝完水刚想说话,李琰替我回答道:“姐是想用那个旧衣服来当新桌布。”
话毕李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他将他不吃的那些香菜辣椒挑出,也放在了那块米白色的桌布上。
我当时不自觉地就放下手看着那块布,看着那些红亮的油渍变成了一块块罪恶的红斑,侵染着这最初的纯洁。
我心里觉得我不该这样做,我心里难受。
我起身擅自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搬回了厨房里。李宇波看着我的举动差点喝水被呛到,柴秀凤也挥着她那件破短袖出来打我。
“饭都不好好让人吃了啊?你这小孩怎么这样啊。”
“换个布而已。”我扯下柴秀凤的手里的衣服,将它披在那张方桌上,然后将原先的桌布还给李琰,让他等等吃完饭就把它洗了。
“真搞不懂你这小孩在想什么。”柴秀凤冷眼骂道。
我不太在乎柴秀凤的话,所以李宇波在一旁劝和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但最好笑的还是李琰,他当下就开开心心地把那块桌布给洗了。
那些菜当天被我搬到厨房后,就没再出来过了。冬天里温度低,菜就算不放到冰箱里去也不会坏。第二天等布干了,李琰就把它收了起来,没再铺上去。
我问他,你怎么不铺了,你不是很喜欢那块布吗?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要将它收好,省得又让别人弄脏了它。”
“你不说,别人当然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更何况你自己后来不也是妥协了。”刚巧那时手机的特关铃声响了,王清清发消息过来说祝我三十大吉。
真是好巧,真是好巧。
“下次别妥协了。”我拍了拍李琰的肩,抬手示意他弄下自己刚睡醒的头发,“也别把它藏起来了。”我说。
她生来就是美丽的,怎样都是美丽的。她需要的不是你自以为的保护,而是你的勇气。
李琰重新换上了那块布,红亮的油污被洗刷成淡黄色的斑,我和李琰都知道这些痕迹就算再怎么洗也还是会留下点什么,所以索性就这样,让它们晒在阳光下,骗骗太阳的眼睛。
骗完太阳骗月亮,当晚一家四口的年夜饭是各吃各的。我和李琰吃面,柴秀凤去楼下买了两个冷包子回来热,至于李宇波,就他一个人还在吃昨天的菜。
不得不说李琰下面比我好吃太多了,真得一绝。于是我就在想我们四个人挤在这张窄小的桌子上吃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看谁比谁吃得安静,还是看谁比谁吃得更干净吗?桌上四边的人都挂着哭脸一言不发,我想整座城市也就我们这一户吃得这么有素质了。
窗外的万家灯火太亮了,亮得过于刺眼了。
吃完后我想出去散散步,李琰嫌外面冷不愿意陪我,但我又实在想找个人陪我。无奈之下只好把发财连同箱子一起抱了出来。那时发财已经胖得走不动道了,我就一直抱着它,走在年三十的大街上。
街上行人很少,零零散散只有四五家店铺开着,但他们大多是本地人,压根就不缺这一天的团圆饭。外面的温度属实低,叫嚣的冷风吹得脸生疼,钻进衣领又刺进皮肤里,像被针扎了一般。你说扎了就扎了吧,它却还偏给你一种自在快活的错觉,让你误以为黑色的天空原是蔚蓝的海,橙色的灯光原是火红的落日,身边除了小狗,还有喜欢的人。
这怎么和电影里说得不太一样呢,怎么这么好的氛围里没有出现她的影子呢。
反倒是他,从稀疏的人群里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我这双指一挥,挥得就是坦荡。
徐峰笑笑在我旁边坐下,把发财抱到自己怀里摸了会。
我跟他确实蛮久没见了,那天之后也没约着再出来玩过,他生日我都没去,在食堂偶尔撞见的几次,我们两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
我问他怎么这个点没在家里吃年夜饭,跑老远到我家附近吹风怪有病的。
“有病也是你有病啊。特地跑这么远到你家来找你结果没找到,倒霉。”
“找我干嘛?”我问,“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这个。”
徐峰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红包,其中有一个出奇地厚。
“这个谁的?”我将那个最厚的红包抽出来看了看,背面落款有个金色的“清”。
“期末考最后一天她给我的,托我三十这天给你。当时还有好多人起哄呢。”徐峰解释道,还问我为什么王清清、敢让他给呢。
“因为她大度呗。因为她相信我,因为她知道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长舒一口气,好不心虚地又拿走一个,问他还剩一个要给谁。
“这个也是给你的。”徐峰解释道,说是许岑给我的。
“许岑给我干嘛?”
“你不听八卦,不代表别人不听八卦。不过王清清后来找她解释了,然后你知道她那个性,就是凡事都要参与一下。”
“许岑的你到时候还给她吧,你的我可以收。”
“还不回去的。”徐峰把红包塞进发财的箱子里,发财嗅了嗅,在它舔之前我把钱救了出来。
这风吹得越发的冷,我问徐峰他跟许岑怎么样了,有没有去找过她。但依照徐峰的个性,他大概率懒得低下身段去找别人。
“没有,但她找过我很多次。”
论样貌和成绩,许岑在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那档,我问徐峰他到底讨厌许岑哪呢,质问他如果不够喜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
“我不讨厌她。”徐峰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比了个零,“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讨厌的人,该恨的人也早都恨完了。”
徐峰从前有个妹妹,叫徐妍,童声稚嫩,轻轻一唱,就很好听。我见过他妹妹几次,他妹妹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嘴甜,音色、语调、用词,都比她哥哥有感情多了。
“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带妍妍出去,世上是不是就会多一个大大大歌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的激昂,我顺着他的语气回道那是肯定。
每个人都有必须要面对的死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枚残缺的月亮。
地址我没有给那个人,但那个人神通广大的还是问到了,那人年纪跟我们一般大,堕入深渊的与否,青春期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在警务室给我们的答案很简单,他就是看不惯徐峰有那么耀眼的光芒,于是阴差阳错,在天昏地暗之时,刹车扼住了女孩的喉咙,紧接着雨声盖过了雷鸣。
徐峰想掏烟没掏出来,问我能不能把红包里的钱给他点,让他去买包烟。
我说我去给你买,然后我跑到快关门的小卖部里,给他买了两根蓝莓味的棒棒糖回来。
“不用谢,两个都是你的,不用让给我。”
“我记得我明明说得是烟啊。”徐峰笑着,从我手里拿了个去。
“烟和糖都一样,反正都是放进嘴巴里尝尝味的东西。”
另一颗糖还在我的手心里,我说是说两个都是他的,但我低估了自己对于糖的喜欢,那时嘴巴又着实没味,所以我干脆就把它拆了,拆得比徐峰还快。
徐峰问我,怎么这么不守信用。
“信用都放王清清那了,其他信用可守可不守。”
“王清清,王清清,你一天要提多少次王清清?”
“提到我们都死为止。”
“树长高了,就会被砍掉的。”光线这次很亮,我看清了他的眼神,像是在警告我,又像是在怜悯他自己。
“她不是树。”我说,“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归结成同一个命运,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也很不公平。但如果你一直觉得过去是一片沼泽,那你永远都走不出泥泞。”
说完我就心想自己怎么回事,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道理的话。于是我试着转话题,让他别把刚才的话放心上,问他有没有空帮我照顾几天怀孕了的发财。
徐峰说有,他说他到时候给发财找家好的宠物医院。
徐峰的语气依旧很平,但他的表情很明显,很明显是在琢磨我的话了。
不过幸好他没多嘴问什么,要不然我肯定露馅。
“新年快乐。”最后我送了个祝福给他,然后嘱托他要好好照顾发财。
徐峰站起来说知道了,我见他那么久都没吃完一颗糖,就笑他是个磨蹭鬼。
“走了,新年快乐。”徐峰抱着发财头也不回地说,发财跟徐峰也挺亲的,所以它叫了几声就没再有动静了。
大年三十的月亮其实蛮黑的,足够空旷的街道也尤为瘆人,我手上空荡荡的没有重量,更没啥温度,于是我插进兜里一边取暖一边在想,在想这模糊的月光究竟能不能照到所有人。
如果不能,将我的分给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