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舟星洒寒灯

2、第 2 章

　　南星和江成跟着曹处长进了办公室，曹处长把一份材料扔在两人面前，“看看吧，怎么回事？”
　　江成一头雾水，拿起材料翻看，“这不是办公室给领导写的汇报吗？怎么了？”
　　曹处长推了一下眼镜，伸手指着一行字，“怎么了？你俩好好看看，这是你们俩谁提供给办公室的数据。刚才宋主任通知我让我去一趟领导办公室，说是今天市里领导来调研，咱们领导一念汇报材料就发现这个地方有问题，要问问怎么回事。”
　　南星把头凑近材料仔细看了看，跟江成对视一眼，两人都说，“这不是我们提供的数据。”
　　“不是你们提供的？那这是哪来的数据？”
　　江成回忆了一下，说，“有一天凌晨1点多，宋主任给我打电话，当时我已经睡了，没有接到电话。第二天一早，我给宋主任回过去，他说领导需要几个数据，让我报一下。因为有部分数据涉及到南星的部门，所以南星提供了一些数据给我，我汇总后报给您审阅，您说没问题，我发给了宋主任。”
　　曹处长拧着眉毛。
　　南星提醒江成，“咱们不是通过微信把数据报给宋主任的吗？你找找微信聊天记录，看看发的内容是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曹处长听见。
　　江成赶紧拿出手机，找到跟宋主任的聊天记录，放在了曹处长眼前。“处长您看，我跟南星提供的数据只有这些，您刚才指的那部分，不是我们提供的。”
　　曹处长拿起手机，看了半天，“下次注意一点。”然后摆摆手，示意两人出去。
　　出了门，江成挺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我们部门的事，连累你了！”
　　南星说，“看你说的，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这不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互帮互助嘛！”
　　江成点点头，“确实！还好你提醒我找到了聊天记录，不然这事真是掰扯不清了！”
　　“办公室都干了好几次这样的事了，自己出的问题不找自己的原因，只会推卸责任。”
　　“反正跟咱俩没关系，让他们自己扯皮去吧。”
　　两个人谁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没想到过了几天，江成突然跟南星说，“我不想干了，我要跟领导申请调岗。”
　　南星以为江成在开玩笑，“别逗了，你是你们部门的中流砥柱，你想走曹处长也不会放你走呀！”
　　江成一点笑意也无，“一个人要真是想干点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南星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江成神色郁郁，问南星，“你还记得前几天曹处长找咱俩的事吗？”
　　“记得啊，不过，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今天我才知道，我们的曹处长干了什么！”
　　“怎么回事？”
　　江成跟南星解释了一遍事情的始末。
　　原来，当天单位领导向市领导汇报时，发现材料中提到的数据有问题。市领导调研结束后，领导把负责起草汇报材料的办公室主任和负责提供数据的曹处长叫到了办公室，询问两人为什么数据出现了错误。当时曹处长已经找江成和南星了解了情况。
　　宋主任率先开口，“那天晚上接到您的通知后，我马上联系了江成，但是他没接电话，第二天才把数据提供给我。”
　　领导问，“这是他提供的数据吗？”
　　宋主任说，“材料是由小何负责起草的，我叫他过来。”
　　小何就是前一阵子那个刚提拔的小伙子、
　　何坤进到领导办公室，看了一下材料，又看了一眼宋主任，说“这是江成提供给我的数据，我没有改动过，直接用在材料里了。”
　　南星听到这，差点开口骂脏话。“这个何坤！怎么能这样！”
　　江成说，“这还不算什么，毕竟都是办公室的人，咱们惹不起。让我心寒的是曹处长。”
　　曹处长听到何坤这样说，知道办公室把责任全推到自己部门了，一时间不住地冒冷汗。
　　领导抬眼看向曹处长。
　　曹处长说，“这件事我不太清楚，江成报给宋主任的数据也没给我看看。但是领导您放心，回去我就批评他，下次绝不会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领导听完，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江成，怎么干活毛毛躁躁的。”
　　江成说完，南星气愤不已。
　　“曹处长平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就罢了，到了领导跟前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一推二五六，把锅甩给你了！”
　　“我自从进了单位，就一直在这个部门工作。不说工作干的多么出色，最起码兢兢业业，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休过一次年休假，就连我老婆生孩子，我也只请了三天假，就回来上班了。更不用说去年我爸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病人，单位的工作一点都没有落下。这件事，如果真是我的问题，我认！我去当面跟领导做检讨都可以！但是后来有办公室的兄弟告诉我，其实就是何坤自己想当然地把数据改了，领导问起的时候，因为害怕又改口了。三方对峙的时候，他正好进去给领导送材料，所以听见了怎么回事，后来又告诉了我。”
　　“你说，我为单位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在领导的眼里，没有一点好印象，我还在这干嘛呢？”
　　南星沉默不语。
　　这件事中，作为起草材料的何坤，未经核实，擅自改动数据，隐瞒实情；作为办公室负责人的宋主任，没有审查把关就把材料送到了领导面前；作为江成的直属领导，曹处长在办公室推卸责任的时候，在明知道江成没有过错的情况下，甚至没有开口替江成解释哪怕一句，而是直接把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择了个一干二净，最差也不过落了个疏忽大意的责任；作为这个单位的一把手，领导其实并不关心究竟谁对谁错，这点小事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查证核实，只要有人为这个错误负责就好了，至于是张三还是李四，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差别。
　　但是这个人是自己的话，江成不禁要问，凭什么呢？
　　如果连自己的直属领导都不替自己说话的话，江成继续待在这个部门，还有什么意义吗？这样的领导，这样的行事作风，意味着她不会为江成争取一丝一毫的利益，只会在需要有人背锅的时候把江成拉出来背锅，或者需要有一个人做其他人都不想做的工作的时候，把江成推在前面。
　　干得多，就错得多。因为这件事，江成不仅承担了不该属于自己的批评，以往无论是功劳还是苦劳都被一笔抹杀了，而且还在领导心中留下了极差的印象，最起码这位领导在任期间，江成升迁无望。
　　这样的单位，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还怎么让人无怨无悔地为这个单位付出？
　　江成看着南星难过的样子，反倒安慰起了南星，“没事的，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他故作轻松地说，“我已经把调岗申请书递到了骆主任手里，也交给了宋主任一份，请他转交领导。”
　　“骆主任能放人吗？”南星忧心忡忡。
　　“我第一次把申请书拿给他的时候，他让我征得曹处长的同意再说，我说我已经跟曹处长汇报过了，她说让我直接来找您。骆建章没办法，只能把申请书收下了。”
　　“宋主任那边呢？他能交到领导手里吗？”
　　江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他？他巴不得咱们这几个部门人越少越好，人少了，活还那么多，就容易出乱子，一出乱子，才能显现出来他们办公室的能干。所以，他肯定会把材料交到领导手里的，只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大不了卡我几天罢了。”
　　南星竖起大拇指，“江哥，我真佩服你的勇气！一般人可做不到这么当机立断！”
　　“佩服我什么呀？我马上就要去清闲部门养老了。今天来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一来是跟你通个气，你自己以后也小心点，现在咱们单位龙争虎斗，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定注意别把自己卷进去。二来呢，就是想请几个朋友吃个饭，也算是个告别吧，虽然离你们也不远。放心，没别人，都是你熟悉的。”
　　南星点头，痛快答应了。
　　没过几天，江成申请调岗的事在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领导在江成的申请书上签字了，“请建章同志研判。”
　　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不知道这份申请书的背后，是一个人，从怎样的满怀抱负到失望至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件事不过是个导火索，江成长久以来积存的情绪终于在这一次爆发。而以后，也将有越来越多的人，像江成一样，离开自己熟悉的、热爱的岗位，去到一个陌生的、可有可无的地方。这不是一个人的堕落，这只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手段的人，只能用自己的前途，去高呼不满，去表达抗争。
　　南星想，这个世界，何时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