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舟星洒寒灯

1、第 1 章

　　最近单位人心惶惶。
　　江成趁着工作间隙，过来找南星八卦。
　　“听说了吗，最近单位又要调整一批干部。”
　　南星拿吸管“砰”的一下扎开豆浆，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没听说啊。”
　　江成看了看豆浆，又看了看南星，“都十点多了你才吃早饭？”
　　“我从早上进了办公室，一直到现在才有几分钟空闲。”南星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你说调干部？前几天不是刚调整了几个人吗？都闹出举报的事了，还要调整？”
　　江成也无奈，“调干部其实挺正常，但是这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不怪有人告状。”
　　南星知道江成说的是什么意思，单位上一批一共调整了3个人。一个是随身服务领导的，属于领导亲信，能够提拔都在大家意料之中。第二个是前两年刚进单位的小伙子，工作中经常出错，小错不断，大错也有，能力水平不见得多好，智商情商也不见得多高，提拔原因不明。第三个是一个从下级单位提拔上来的大姐，40多岁了还没混上个一官半职，最近因为老公去给市里的某位领导当了秘书，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折腾了不少时日，帮这位大姐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提拔名额。
　　至于举报的是谁，没有准确消息。但是举报这件事本身，就明明白白地说明了单位有一部分人对这件事的态度。
　　“我听说了下一批调整的人员名单，小道消息啊，不知道准不准。”江成小声说了几个名字。
　　南星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拿湿纸巾擦了擦手。“我看啊，这个单位马上就要散摊子了。”
　　刚说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南星接起电话，“您好”。
　　江成说，“你忙吧”，转身出了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南星的主管领导，“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南星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另外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
　　南星打开办公室的门，保持敞开状态。
　　骆主任说，“先把门关上。”
　　南星皱了皱眉，又把办公室门虚掩上。
　　骆主任看了一眼门，顿了几秒，没再说什么，示意南星坐下。
　　南星坐在骆主任对面，双手交叠，等待骆主任开口。
　　骆建章靠在椅背上，“南星啊，最近咱们部门的工作很辛苦啊。”
　　“都是您在操心，我不过做了些跑腿的活。”
　　“你看看，你小小的年纪，总是这么谦虚！”
　　“主任，不小了，我都进单位工作八年了。”
　　骆建章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一句，不动声色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的业务水平，大家都有目共睹，是骨干中的骨干。政治素质方面，也没得挑。现在领导准备派你到更重要的岗位工作，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南星沉默了一会。
　　骆主任是去年刚上任的，奉行无为而治。分管部门的工作各个变得一团糟，对手下的这些人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南星绝不认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于是南星选择了一个最挑不出错处的答案，“我服从组织安排。”
　　骆建章不说话了，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道，“南星啊，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代表了领导对你的认可，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争取争取？”
　　到这会，南星听明白了。如果是正常的提拔前的询问流程，一般到南星说的那句话为止，就可以结束谈话了。骆建章又说了刚才的那句话，说明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谈话。
　　南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句话，“感谢领导对我的认可，我服从组织安排。”
　　骆建章看着油盐不进的南星，也没了继续谈话的兴致。“我知道了。”
　　南星起身，“谢谢主任，我先去忙了。”
　　出门，把骆建章办公室的门轻轻关好。
　　回到办公室，南星发了会呆。
　　这件事，既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好的是，南星进入了领导的视线，领导愿意给南星一个机会。不好的是，没有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的事，想要争取这个机会，就得付出对等的代价，而且更重要的是，付出了这个代价，就意味着和领导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哪怕南星知道自己没站队，但在别人的眼里，南星已经是领导这个队伍里的人了。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江成又来串门，南星跟江成说了上午发生的事，江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南星啊南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就这么把骆建章给得罪了，你以后还想不想提拔了？”
　　“咱俩工作干的怎么样？”
　　江成一时没弄明白怎么突然转了话题，实话实说，“那还用说吗？骆建章来之前，哪年的先进没有咱俩？”
　　南星抬眼看着江成，“有用吗？”
　　江成不说话了，因为他明白了南星的意思。工作干的再好，也没有用。换句话说，能力水平和提拔之间没有必然的关系，连接这两者的，要么是权，要么是钱，还有一种实践的人比较少，不具有普遍意义。
　　过了半晌，江成问，“骆建章的意思，你听懂了？”
　　南星点点头，“听懂了。”
　　“听懂了你还那么说。”
　　“不然还能怎么说。”
　　“你啊你，就是个倔脾气！”
　　说是恨铁不成钢，其实是江成太了解南星的脾气秉性。
　　几乎所有和南星共事过的领导和同事都对南星赞赏有加，南星勤恳踏实，细致认真，责任心强，交给南星的工作无论多么难做，也从来不像其他人一样推诿扯皮，总是能把工作干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是在人际关系上，由于南星对名利看得很淡，几乎从不和单位里不熟悉的人出去吃饭应酬，这就导致了很多人对南星不熟悉、不了解。最要命的是，南星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和领导们没什么私人交情。遇上了好领导，看得见南星的优点和付出，愿意给南星一些奖励以示肯定。碰上了骆建章这样的，那真是干活干到过劳死，头七的时候骆建章还得问问你，你走了，那以后谁干活呀？
　　南星听懂了骆建章的暗示，她得拿着足够多的数额去孝敬领导，才能得到这个“被肯定”的机会。
　　但是南星不愿意。
　　南星工作得这么卖命，是因为南星相信天道酬勤，努力工作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无数个独自加班的深夜，吃不上饭喝不上水，南星都会告诉自己，加油啊南星！现在你告诉我，你工作很好，但是你需要掏钱才能得到原本你应该得到的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这让南星比吃了一口屎还恶心。
　　也许江成说得有道理，现在的情况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领导认为应该就是应该，人要学会低头。
　　但是南星想不通这个道理。
　　努力工作有错吗？
　　坚持原则有错吗？
　　领导们堂而皇之地进行违规操作是正确的吗？
　　在提拔干部上树立一切向“钱”看齐的用人导向也是正确的吗？
　　别说南星想不通这个道理，比南星老练世故得多的江成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出了办公室的门，南星和江成对今天发生的事绝口不提。过了一阵子，单位通知召开干部大会推荐拟提拔干部，
　　最后张贴出来的公示名单上，没有江成和南星的名字。
　　南星跑到江成办公室，乐了半天，“江处长，怎么名单上没你的名呢？”
　　江成哈哈一笑，掩盖了眼底的一点落寞。“没有我不是很正常吗？毕竟领导都没考虑过我。”
　　南星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在副处长这个位子上已经干了五年了，这两年再不提拔你当正处长的话，你前头的路就该被堵死了。”
　　江成苦笑起来，“是啊，空降了那么多年轻的正处长，一时半会也动不了地方，我肯定是没戏了。”
　　两个人都一时无话。
　　江成又说，“不瞒你说，最近我都有一种撂挑子的想法。”
　　南星安慰他，“我也一样。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谁也顶不住这么大的工作量。对了，新招的几个人不是马上要来报到了嘛，你们部门能留下一个吗？”
　　江成说，“别说一个了，半个也留不下呀！”
　　“你留下半个，剩下的半个怎么办？”
　　“去你那呀！你们整个部门就你一个干活的，我看你那再不来人就快把你累死了！我大方点，分你半个人！”
　　南星朝江成竖起大拇指，“江处长，真够意思！”
　　“可惜呀，咱俩都是做梦。我这这么缺人，那天我们处长还跟领导拍胸脯保证，放心吧领导，没问题，工作都能完成！”
　　南星被逗笑了，“你们处长拿什么保证？拿你的命吗？”
　　江成也笑，“应该是吧。毕竟领导们的命比较宝贵，只有我的命不值钱。”
　　突然，江成的处长走进办公室，表情严肃，“小江，南星，你们俩过来一下。”
　　南星和江成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