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之下》阑夕语

9、分散

　　燃烧的细长肢体仿佛透明的软体动物一般疯狂地抽打着周围，在金属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焦臭的味道挟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片嘈杂与混乱间，突然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从底下蹿出，闪电般袭向半空中的四人。
　　岚猎一刀扎进墙壁稳住身形，对着空气砰的一枪，利用后坐力闪过攻击，同时甩出抓钩一拉，几个闪躲腾挪间便已落到了负三层的玻璃窗下方。
　　被颠得差点咬到舌头的晨语紧紧地闭着双眼，用发抖的手默默抓牢了她的作战服，配合地让自己成为一个省心的人形挂件。
　　不远处的乌鸦却没有那么好运，短刀刚一插进墙面，一根着火的肢体就猛地将其打飞。
　　她不得不咬牙对着攻击来处连开几枪，击退的同时也被反作用力掀得失去平衡，与墙面拉开了距离。
　　无形的攻击趁机一拥而上。
　　银砾用力在墙上一蹬，闪电般窜进包围之中，伸手将她捞到怀里，对着漆黑的脚下一炮轰出。
　　剧烈炸开的电光中，不明生物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连火带电瞬间缩回了所有的软足，然而半空无处着力的两人也被这爆炸一下子掀得更远。
　　岚猎见状迅速抬手一枪，明晃晃的钢箭嗖的一声笔直射向银砾，银砾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箭杆，银色的流光划过半空，深深地钉进试验场另一边的墙壁。
　　银砾抱着乌鸦，晃晃悠悠地挂在钢箭上，两人低头看向脚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岚猎估算了一下两边的距离，又瞥了眼下方情况不明的黑暗，转向晨语，“让木头跟着他们。”
　　晨语面色微微一僵，但还是点点头，松开了怀里的机器人。
　　木头飘到半空中，用机械手摸摸他的脑袋，“主人不要怕，木头很快就会带着他们跟你汇合哒。”
　　说罢，才晃晃悠悠地往试验场的另一边飘去。
　　岚猎的手指一直扣在武装的扳机上，直到它安全到达对面，才稍稍放松下来，接通内线下令，“各自绕路下楼，到负九层的试验场平台汇合。乖乖跟着木头，别自己乱跑。”
　　挂在另一边的两人：“是！”
　　乌鸦低头对着脚下的玻璃窗开了一枪，银砾接住木头，两人随之利落地翻进了负四层的观察室。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岚猎才收回视线，手臂猛地一发力，带着晨语轻巧地翻上负三层的平台。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疼痛的手腕，看向身旁还在微微发抖的晨语，“能走吗？”
　　晨语白着脸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能。”
　　岚猎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没有多问，淡淡道：“那走吧，确定一下路线，我们从消防梯下去。”
　　“是。”

　　少了三个闹腾的队友，本就一片死寂的荒废楼层愈显得瘆人。
　　封闭空间内，几近静止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沉重得让人窒息。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再环顾周围，那目所不能及的黑暗深处总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晨语不自禁地捏紧拳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
　　岚猎却像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除了一直抬着枪保持随时能攻击的警戒动作，神态和步幅都一如平常。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的那是雾鱼吗？”
　　“……应该……是吧？”
　　“那么大，能有好几百斤了吧。”
　　岚猎有些可惜地回忆了一下那巨大的身形，遗憾的语气仿佛逛市场错过了一件划算的晚饭材料。
　　晨语：“……”
　　他查了一下以往数据，“综合历年记录，雾鱼的体长范围为零点五米到五米，对应核数为一到十，研究认为单颗核能控制的红晶质量有限，若按这个理论推算，刚才那条雾鱼至少包含三位数的核，之前从未观测到这么大规模的核集群。”
　　“能避过我们检测设备的核不也是第一次见吗。”
　　“关于这点我正在排查，根据刚才收集的数据——”
　　话未说完，他忽觉头上一重。
　　岚猎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抬手按着他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然手脚冰凉，一头冷汗。
　　看着他脸色惨白的模样，岚猎难得温和地揉揉他的头发，收回手打开终端，“我那儿有份木头的录音，你应该没听过，发给你了。”
　　晨语有些茫然地呆在那，好一会儿，直到接收完成的终端微微一震，他才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愧疚地低下头，“抱歉……”
　　“有什么可道歉的，大灾变才过去七年，还有那么多的人甚至都无法迈出家门。”
　　岚猎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到台阶上坐下，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再者，觉得害怕，并不是什么坏事。”
　　晨语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在这样危险的境地，害怕与不安只会徒增大脑的负担，分散注意力，拖累队友。
　　岚猎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考上高级吗？”
　　从她一路的反应和身手来看，确实远远超过中级战斗员的水平。
　　晨语思考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给出答案，“因为……懒？”
　　“那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无法通过心理评估。”
　　晨语不由一怔。
　　岚猎抬手指指自己的脑袋，“恐惧缺失，我并不是比你冷静，只不过天生脑子里少了根筋罢了。”
　　回想与她相识的短短几日，他立时恍然，那些违和的细节一下子都有了解释。
　　“考官觉得，我这样的危险分子就不该加入军团。看到参赛名单时，他都震惊了，第一时间打通讯问我是不是被选去增加难度的。不过现在这情况……”
　　说着说着，她忽然微微勾起嘴角，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坏心眼地眯起眼看向他。
　　“你们就加油努力，不要被我带着一起送人头吧。”
　　晨语：“！！！”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甚至更慌了。
　　看着他惊吓的表情，岚猎不厚道地直接笑出了声，“行啦，给你三分钟怀念木头，抓紧时间，歇够就接着下楼。”
　　“……是。”
　　一通打岔下来，紧促的呼吸不知觉间已然缓和不少，晨语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有些疲倦地靠在墙上，点开收到的录音文件。
　　耳机中随之传来沙沙的声响。
　　从环境音听来，应该是总部的训练场，依稀还夹杂着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自己当时估计是在专心修理，也难怪岚猎会说他应该没听过。
　　乌鸦和银砾不出所料地又打了起来，吵闹声混杂着乒乒乓乓的重击声，隐约还能听到岚猎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木头估计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着急得在那飞来飞去，用毫无威慑力的孩子声线努力劝架。
　　“别打啦，别打啦，会吓到主人哒！”
　　他微微一怔。
　　那边打架的声音也很神奇地跟着停了下来，乌鸦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会吓到？”
　　“主人胆子很小哒，不要突然大声说话哦，吓到他会生病哒，生病就动不了啦，就没办法帮你们修理装备啦。”
　　木头一本正经地危言耸听。
　　问题是乌鸦和银砾居然还信了，并一致表示自己会牢牢记住。
　　想起两个两个素来跳脱的队友一跟自己说话就愣是文静起来，打架还会特意拉开一段距离的体贴，他的嘴角不由露出淡淡的笑容。
　　自己的身边，都是些温柔的人。

　　许是刚才的冲突让那只不明怪物遭到了重创，两人一路从负三层下到负九层，都没有再遭遇攻击。
　　然而到了负九层，岚猎却发现晨语的寻路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还不时紧皱着眉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她问：“怎么了？”
　　晨语迟疑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道：“我总觉得，这地图好像跟我最早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数据文件并没有修改记录……”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也许是我记错了。”
　　岚猎瞥了一眼地图，将自己终端上的认知干涉反复开关几下，干脆道：“按照你的记忆走。”
　　晨语一愣，“但是按照我的记忆，我们应该走这边……”
　　他的手指有些心虚地指向两人身旁坚固的隔离墙，“银砾不在，我没能力破解打开……”
　　话未说完，他便见岚猎从装备包中翻出高能光刃，调节了一下能级，一刀捅进厚实的隔离墙。
　　金属在高温之下迅速融化，仿佛热刀切黄油一般，她不出两秒便在隔离墙上切出一个边长两米左右的方形，然后随手捡起脚边的一台废弃设备狠狠地砸了过去。
　　被切下的金属墙面轰然倒塌，巨大的破洞露出墙面另一侧的漆黑环境。
　　飞扬的尘土和难闻的焦臭味道间，岚猎云淡风轻地回头朝他一招手，“开了，走吧。”
　　晨语：“……”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融化滴落的金属，护着头部刚穿过缺口，就见岚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身后，不明所以地感慨一句：“看来你的记性相当的好。”
　　晨语有些迷惑，未及开口，岚猎突然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将光刃扔到他的怀里，抬枪对着缺口的另一边砰砰砰一顿轰炸。
　　“按你的记忆走，有墙就切开。”
　　虽然并没在缺口那头看到任何活物，但晨语丝毫不敢耽搁，抱着光刃飞快地转身就跑，岚猎跟在他身后且战且退，一脚将切下的墙体踹回缺口之中。
　　然而不到一秒，缺口便再次被重重砸开。
　　那看不见的东西就像被彻底激怒，一路乒乒乓乓地撞飞各种障碍和杂物，凶狠地扑向两人，一靠近就被密集的炮火猛地轰飞出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显能感觉到，距离正在一点一点拉近。
　　晨语用力将光刀插入墙面，用上双手才勉强能挪动刀柄。
　　刚才看岚猎切得轻松，到自己上手才发现隔离墙的材质异常坚韧，切开墙面需要非常大的力量。
　　耳听着身后枪声愈发密集，之前仓促丢出的两台简易炮塔也已经被无形的攻击碾成了碎片，他的额上不禁密密地沁出一片细汗。
　　“别急，小心切到手。”
　　震耳欲聋的枪声之中，岚猎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她一边用扫射拖慢对方的进攻脚步，一边从腰侧拔出近战用的光刃，一刀撕裂空气。
　　凄厉的尖啸声中，一团无声靠近的透明生物被瞬间砍成两半，在强烈的电流中依稀现出身形，抽搐着掉落在地，化为一滩粘稠的红水。
　　尽管身上已经多了不少细小的伤口，但面对着数量不断增加的不可见敌人，她素来懒散的脸上反而少见地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眼里的光衬着血迹，亮得让人毛骨悚然。
　　晨语心头咯噔一下，终于切实理解到队长脑子有病这个事实，连忙集中精神加快手上的作业。
　　花了足足半分钟，坚固的墙体终于一松，他用最快的速度在缺口两侧装好固定炮塔，回过头喊她，“队长！”
　　岚猎应声后撤，一脚踹翻墙面，两人迅速通过缺口，趁着对面被炮塔拖延，飞快地将墙体安回，并结结实实地沿着切缝焊了一圈。
　　数不清的攻击炮弹般咚咚咚地撞上另一侧，撞得整面隔离墙都微微晃动起来。
　　岚猎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对面暂时无法突破隔离墙的阻挡，表情又恢复了平常的懒散。
　　她检查了一下周围，有些乏力地靠在一旁的墙上，望向不远处的武器试验平台，并没有立即靠近，而是让晨语先搜索银砾和乌鸦的联络信号。
　　晨语担心地看了眼她身上还在淌血的伤口，老实地依言低头打开终端，看着搜索结果，却不禁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木头他们还联系不上，但是……平台那边有个活动中的不明信号源……”
　　“其他队的人？”
　　“不清楚，信号没有军团标识。”
　　岚猎思考了一秒，反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去看看。”
　　“等下、队长、你先处理……”
　　晨语提着急救箱匆忙跟上，话未说完，便被平台上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泛着金属冷光的圆形平台中央，一个人闭着眼静静地躺在那里。
　　折断的手脚诡异地扭曲着，胸腔被撕裂，后脑勺深深地凹陷下去，淡蓝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淌了一地。
　　他认得那张脸。
　　二号浮空城队伍的分析员，初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