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之下》阑夕语

10、围困

　　“还活着吗？没气儿真是不好判断。”
　　岚猎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晨语给初魄检查。
　　“供能核心运转正常，控制中枢也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感觉只是受到冲击暂时停机……”
　　话未说完，地上躺着的人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
　　“！！！”
　　晨语呼吸一窒，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岚猎蹲下身，一边抬手拍着他的背脊顺气，一面不悦地瞪了一眼初魄，“你怎么吓唬人呢？”
　　初魄：“……”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老实道歉：“对不起。”
　　“不错，没有银砾那么欠揍。”岚猎捏捏她的脸，看着她跟自家战斗员如出一辙的呆板表情，“你是怎么回事？二号队其他人呢？”
　　初魄的语气毫无起伏，“我被不明生物从负二层的边缘拽下来了。其他人当时还在负二层，因为有拟态生物顶替了我的位置，不确定他们是否发现我的离队。”
　　晨语：“……”
　　总感觉对方正在用报告上顿吃了什么的平常态度在讲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岚猎沉吟片刻，转向晨语，“雾鱼有拟态的功能吗？”
　　晨语终于喘顺了气，小声回答：“以往的资料里并没有相关记录，但核能自如操纵红晶的形态，配合上这里的认知干涉，应该能做到。”
　　之前看着岚猎开关终端设置，他也跟着反应过来，变化的地图数据极有可能是自己的视觉受到了干扰。
　　再联想到那条无比巨大却没有触动任何探测装置的雾鱼，以及这一路上遭受的不可见攻击，中央塔的系统估计早已被入侵控制。
　　然而早年的研究已经确认过，核的神经系统结构简单，并不具备产生复杂思维能力的生理基础。
　　如果不是核，又会是什么东西……
　　岚猎拍拍他的肩膀，“先别想了，能把她修好吗？”
　　晨语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只能修复机械结构和部分简单的线路，内部的精密部件我没有把握。”
　　“那就先修能修的部分，剩下的留给他们自己的工程师，反正差不多能动就行。”
　　岚猎说着，忽然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隔离墙切口，目光微沉。
　　“将她弄到角落，布置防御。”
　　晨语心下一凛，立时俯身有些吃力地将初魄抱起。
　　初魄虽然体型消瘦，但那一身金属材质还是让她比外表看起来要重上不少，晨语紧咬着牙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小心地护着随时要断裂的机械手臂，抱着她走向墙角。
　　见他一步一晃眼看着要断气的样子，初魄忍不住出声提醒，“你可以用拖的。”
　　晨语摇摇头，“拖行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初魄：“……”
　　明明坏了再修就好。
　　虽然依然不太能理解，但想起之前归远生气的模样，她老实地不再出声，转动眼珠环顾周围。
　　左眼的视野已经因为撞击变成了一片雪花，右眼虽然也有些模糊，却仍旧能隐约看见大片红影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轮廓。
　　看来出问题的确实不是视觉系统，是中枢系统被什么污染了吗……
　　哪些是幻觉，哪些又是是实体……
　　无法分清的情况下贸然提醒，只会干扰战斗员的判断。
　　看着视野里大片渐次逼近的红影，她正犹豫是否应该出声，却听岚猎忽然开口。
　　“我们家负责看路的不在，你注意到什么就直接说，我会选择性地听。”
　　初魄一怔，又看了眼监控，才谨慎地开口，“试验场周边，负六到负八层的观察用玻璃窗都在半分钟前被从内部打碎了，但碎片并未向外飞溅。”
　　晨语心下一惊。
　　三层楼，若是每层都是刚才追击的规模……
　　那厢岚猎听完，已然再次将武器切换到最高输出的火炮模式，一边后退，一边对着试验场内分散地连开三炮。
　　能量弹砰地炸开，熊熊燃烧的烈火在空无一物的试验场中迅速蔓延开来，无数隐身的巨大雾鱼在灼烧下再次显现出扭曲的身形。
　　晨语见状立时改写了炮塔的索敌方式，原本漫无目地扫射的炮口迅速锁定高温热源方向，密集的能量弹精确地倾泻在挣扎的雾鱼群身上，将其打得步步后退。
　　一时间，试图包围的雾鱼被强大的火力压得不能寸进，然而却毫无退让之意，密密麻麻的着火躯体在试验场入口处叠成了一道厚墙，完全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闻着空气里浓郁的烧焦味道，岚猎抹了一把脸上再次渗出的血，默默数了一下剩余的红晶数量。
　　眼下战斗员只她一人，带着伤员无法移动，继续困守在此，她和晨语都无法定位核，若是保持现在的输出功率，他们身上的红晶将会在半小时后消耗殆尽。
　　飞溅的火星微微灼痛皮肤，她一脚踹飞乘隙逼近的雾鱼，无奈地叹了口气，“尽快想办法让那俩小崽子过来汇合吧，不然就只能慢慢等这些玩意儿烧完了，咱们的储备不一定耗得起。”
　　晨语飞快地操作着终端，“我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但信号可能受到了干扰……”
　　听着他们的对话，初魄眨眨眼，开口道：“如果是找你们队的三个队员，他们在负十层东侧，看起来……”
　　她认真观察了两秒，语气有些不确定。
　　“……像是在串烤串。”
　　岚猎和晨语：“？？？”

　　十数分钟前，负十层楼梯口。
　　银砾抱着木头，抬头望向墙上已经剥落不清的楼层数字，问乌鸦：“这里是几楼？”
　　“不知道，跑着跑着就忘记数了。木头还抽着吗？”
　　乌鸦端着枪，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围。
　　银砾低头看向怀里一动不动屏幕乱闪的机器人，得出结论，“还抽着，而且一时半会估计好不了。”
　　“是不是中病毒啦？又或者是没电了？”
　　乌鸦说着，忽然砰的一声扣动扳机，毫无预兆地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抬手就是一枪。
　　明晃晃的钢箭划破空气，深深地钉进墙面，在箭杆着色剂和微电流的作用下，一颗直径超过三十厘米的核挣扎着渐渐显露身形。
　　她有些厌烦地撇撇嘴，“它们还跟着。”
　　银砾回头看了一眼一路上被扎得这一个那一个，大小不一整齐抽搐挣扎的核，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咱们的钢箭还剩多少？”
　　“快没啦，毕竟扎了一路。”
　　乌鸦轻快地应着，嗖嗖嗖地又射出去三箭。
　　银砾：“……”
　　没有分析员和操作员，两人很难将核击杀，只能用这种方法限制它们的行动，然而在迷路的当下，即使不善思考如他，也隐隐感觉到不能再这样无止尽地消耗下去。
　　他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视线一一扫过翻倒的桌椅和各种不知名废弃设备，忽然停在一个敞着门的仓库内。
　　“我有办法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把木头往乌鸦怀里一塞，快步走进仓库，转眼就从里面拖出了一大卷没有绝缘层的金属线缆。
　　乌鸦疑惑地歪起脑袋，“要做什么？”
　　“串起来，带着走。”
　　银砾走到一个被钉住的核前，抖开一段线缆，通上电，然后直接徒手将核从箭杆上扯下来，用线缆头一戳，核就像个丸子一样被串在了线缆上。
　　乌鸦眼睛一亮，接过线头把核抖下去，飞快地又串了几个，掂了掂，“变多了你拖得动吗？”
　　“拖不动再说吧。”
　　乌鸦点点头，两人分头把扎在路上的钢箭都回收回来，被着色剂染成浅黄色的核一个接一个被穿上线缆，远远看去仿佛一串儿金黄油亮的鱼蛋。
　　乌鸦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有些遗憾地道：“可惜认知干涉坏了，看不到平时那种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的效果。”
　　银砾：“……”
　　他想象了一下那副光景，默默地转过身，将沉甸甸的线缆往肩上一扛，抱过木头，“走吧。”

　　一个又一个的核接连被穿进线缆，珠串般密密麻麻地顺着走廊一路延伸，被上色标记的球形躯体在电流的持续炙烤下完全失去活动能力，只能不时微弱地抽动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烧烤味道。
　　下到负十层的白景和天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相当突破想象力的景象。
　　天衡：“……”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这些……是核吗？为什么探测器一点反应都没有？”
　　“穿过浓雾区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被黑了吧。”
　　白景蹲下身研究了一下，拿出武器对着其中一颗核戳了下去，精准匹配的电流攻击下，巨大的核应声而破。
　　“虽然尺寸有些异常，但常规的攻击手段还能用。”他收回手站起身，数了一下视野内核的数量，已有定论，“是三号城队伍的手笔，估计是在分析员和工程师缺席的情况下做出的应对。”
　　天衡心下一凛。
　　其他队已经出事了吗……
　　虽然光看资料，三号队是实力最弱的一队，但距离比赛开始还不到一个小时。
　　白景淡淡道：“先汇合交换一下信息吧，这线缆还在移动。”
　　“你是说，他们正拖着这么一大串核在往前走？”
　　天衡有些难以置信。
　　核虽然密度不高，但这一路延伸过去，线缆加上这么多核，总重少说也有几百斤。
　　白景回忆了一下三号队的人员构成，若有所思地看向脚边那一串慢吞吞往前挪动的核。
　　估计，又是一个同类。

　　线缆经过的走廊格外安静，仿佛楼层里的核都已经被加入地上的烤串套餐。
　　然而周遭却并未留下多少打斗的痕迹，白景一路上认真地扫描了两圈，也只找到墙面和地板上稀稀落落散布的小圆孔。
　　从孔洞的直径来看，应该是军团标配装备里的钢箭，数量大致能跟线缆上的核对上。
　　也就是说在缺少工程师和分析员，探测装置也失效的情况下，三号队的战斗员依然能够一箭一个精确定位并控制住路上的核。
　　想到他们清一色的初中级职衔，若顶替中央塔指定名单的生物目的是诱杀各个军团的精英，那“它”对三大浮空城的了解程度只怕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一种能够理解和利用人类的技术，具备指挥和操纵大量核的能力，还懂得伪装隐藏和欺骗的生物。
　　藏在那片黑暗背后的，会是什么呢？
　　思索间，两人已经顺着线缆走到了主实验室前。
　　白景看着穿过门缝的线缆，凝神听了一会儿内部的动静，向天衡打了个手势，率先上前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室内静悄悄的。
　　昏暗中，隐约能见数不清的钢箭插着核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墙面地板和天花板，无法动弹的核因为着色剂淡淡的荧光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灯泡，微微映亮了室中的满目狼藉。
　　白景抬手摸到门边的电闸，啪地一下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蹲在实验室中央琢磨着什么的银砾和乌鸦猛地回过头。
　　而他们身前，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淡黄色半透明球体，着色剂的作用下，依稀能见内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网状细线，隐隐似有什么在内部飞速流动。
　　就像是，活物的神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