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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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变成黑色，让你一闭眼就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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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其乐融融并未蔓延到厨房。
一扇木门，如一道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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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两个氛围，两个世界。
季秋禾麻木地冲洗着碗筷，手指被没有温度的水冻的通红。
狭隘的厨房让人喘不过气，她从外套里摸出纸巾，反复擦干手，打开老式小窗户，猛吸一口冷空气。
刀刻般刺骨的风拍打在脸上。
季秋禾闭上眼，耳边发丝拂过脸上点点皮肤，彻底向窗外飞扬着。
一切都寂静下来。
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季秋禾缓过神，清醒不少。
她用力擦拭了一把脸，关掉窗户，走出厨房。
胡玫见她出来，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眼睛盯着电视，却又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两眼，把酝酿了许久的话说着："秋禾啊，我们都是一家人是吧。"
也没想等她回应，她继续开口："这你是我们侄女，亲侄女。你学业上，生活上有忙，我们怎么可能不帮呢？"
她边说边在果盘里挑了瓣橙子，话锋一转："本来吧，你住在我们家，白吃白喝，我们一直养着你，这一养就是十年。"
她说着，语调渐渐又扬了起来，"这十年来，你不愁吃不愁穿的，你舅舅舅妈没亏待过你吧？我们怎么对航航和韵韵，就怎么对你的。"
"但是你也知道，咱们家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你弟弟妹妹一个还在读幼儿园，明年就读小学了，另一个又快小升初，我们压力很大的呀。"
她不紧不慢，"你考上的那个高中，是还不错，我也知道，在绥城是数一数二的。但我也去打听过了，这种学校各方面收费都很高的哦？那边物价也高。"
"而且那种大城市，你去了也是给人当陪衬。就算你是在那出生，生活过几年又怎样？没用的呀，你这些个年头一直生活在这边，对那边也应该不习惯了吧？"
"留在这我和你舅舅还能继续照应照应你。"
季秋禾安静地站在那，如一只木偶般僵硬，听她一字一句往外蹦着，眼底一片凉。
胡玫说着一大堆，最终甩下定语："这个高中，你就在锦市上吧？"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见季秋禾不说话，继续开着口："你自从到了我们家就一直在锦市念书，这也不念的挺好吗，只要你是读书的料，在哪读都是一样的呀，不会耽误你前程的。"
商量的语句，陈述的口吻。
"听见了没？"
她音量突然提高，坐在沙发旁认真看着电视的季航瞄了一眼，又不以为然地转过头继续看着电视。
这一遭没人在说话，倒显得电视音量太大，动画片的吵闹声充斥整个屋子，胡玫啧一声，终忍不了，赶季航回房间写作业，又随手按着遥控器换台。
许是没看到想看的，一连换了几个频道，最终还是关掉电视。
季航见实在是没有回旋余地，不情不愿挪动步子回了房间，许是不服气，关门时把卧室那门"哒"地一声猛地摔上，胡玫骂了句，也没多说什么。
客厅清静下来。
胡玫用手把茶几上的坚果壳拂到垃圾桶，抬头喊了她一声。
太吵闹，又太凄静了。
空气让人闷得慌，季秋禾缓缓呼着气，还是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胡玫看她这样子，不耐烦了：“问你呢，秋禾？说话啊。”
季秋禾用力地抠着手，微微吸了下鼻子，等胡玫把话说完，才慢慢抬眼看坐在一旁独凳上的舅舅。
视线不离分毫地盯着他。
季运方正挑着晚饭剩下的那盘花生米，好像根本没听客厅里在说什么，只低头，不做声地吃着。
这时间竟生分地像个局外人。
花生米往嘴里喂得极慢，一粒一粒，却不停歇。他不抬头，好像在思考，又焦虑着什么。
胡玫看季秋禾半天没反应，又叫了她几声，也没得到什么回应。
耐心快用完。
她蹙眉，不轻不重地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季秋禾？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你看你舅舅干嘛？你看他也没用。这是我和你舅舅商量过后的事儿，他也是同意的。"
胡玫说着，伸手抢过季运方面前的盘子，花生米掉落几颗，滚到沙发边角落。
她捻了颗盘里圆润焦黄的花生米到嘴里，盯着季秋禾，等她的回答。
季秋禾还是站在那，不动，也不看她。
指甲抠进肉里，腿站的麻木。这一刻，她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沮丧，失望？
都有。
尽管她在几天前查到录取高中情况时，已预想到今天，也早做了最坏打算。
毕竟寄人篱下，就必须得有只能多，不能少的自觉。
而这个结果，其实还算是在意料之中。
她失望中又夹带一点庆幸。
还好，还好。
没有让她辍学，弃学。
没有让她直接去打工。
这半点的喜悦须臾后，意识全部回笼，却立马被悲给吞噬，无尽啃咬。
与胡玫那直接厌恶的言语相比，让她更心寒的是她的舅舅。
季运方的态度，她惊讶，更失落。
的确是没想到在这个家中，明明唯一算得上比较疼自己的亲人，这次却不置一言。
季秋禾忍着星点泪意，快速抑制抚平好自己的情绪后，她微动唇瓣，想要说些什么。
她必须要说点什么。
如此，也许改变结果的几率会大一些。
脑子里想到很多说服，服软的话，抿唇，话刚要出口，嗓子却又干又哑。
她用力掐着手背上的肉。
没有一刻，像现在一般无比地厌恶自己。
"问你话呢？季秋禾？"
胡玫是真急了，一点耐心都不愿再施舍给她，在她看来，自己说了这半天的温柔好话，面前这丫头还是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开腔。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说话啊？"她也不吃东西了，音量越来越大。
尖锐声音划破客厅滞闷的空气。
季运方终于忍不住，拍了把桌子，对着胡玫道："行了！"
"你别再说了！"
又看向季秋禾，语调平了一分："你舅妈说的话你先考虑考虑，学是要上的。只是绥城的各方面费用加起来实在是有点高，我们承受压力有点大。"
他瞥一眼挂钟，不愿再滞留："快九点了，你回房间该干嘛干嘛吧。" 三言两语说罢不顾客厅二人，转身回了主卧。
季秋禾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回了房间。
胡玫瞥了她一眼，嘴里还在叨着什么。
关上房间门的那一刻，泪珠瞬间滚落。她不停擦拭，大力揉着脸，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着信息，一字一句倾泻着所有情绪。
水珠连串地滴在屏幕上，她来回用毛衣边角擦干。
"妈妈……"
"为什么每一天，都是灰色的。"
"我好想你。"
对话框内是她密密麻麻发出去的文字，绿色信息框占满屏幕，却未收到一条对面发来的白色信息框。
也不可能再收到。
她一字一句，速度极慢又艰难地输入："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 "
"我想……去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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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季秋禾照常地被生物钟敲醒。
季运方和胡玫已经在自家餐馆里忙活了。
她看冰箱里还有鸡蛋，就做了三个煎饼，煮了一小锅米粥。
吃完自己的那份，她想着打工的事。
昨晚便在思考这事，迷迷糊糊却睡着。
季秋禾打算做两个月零工，多少能抵点生活费。
再加上自己从小攒存的钱，不多，却也不算少。不知道是否能撑到高中毕业。
再不济，在那边学校申请贫困生名额也算一个方法…
她一定，要去绥城上高中。
季秋禾漫不经心地想着，意识到自己不过也才是十六岁啊。
十六岁的年纪，很多事都不曾拥有权利，也无选择。身不由己中是后知后觉的悔恨与无奈。
花一般的十六岁。
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太多太多。
七点一到，她去叫表弟表妹起床。
季韵通常都是起得早的那一个，她稍比弟弟年长，上学的时间也早一些。幼儿园和小学都离住房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不过是相反方向，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季韵已经准备吃饭了，季秋禾才把季航招呼起床。
一起来就嚷着要吃豆沙包。
季秋禾不想下楼去买，况且时间也紧迫，她来回得跑十分钟。她也并不想跑。
季航闹着闹着就要哭起来，嘴里还念着说要告诉他妈妈。
季秋禾想到上次他告状，明明是摇晃着他被子起床，他却在胡玫面前告状说她打了他。
导致她一整天都阴阳怪气，说没把表弟当一家人看。
这话一说出口，季秋禾无语极，只觉得好笑。
季航不停扯她外套，她最终妥协，答应在送他去幼儿园的路上买。
两人一前跟一后走出小区，门口分岔有两条路，一条朝阳路，一条西渠路。
两条路都能通向幼儿园，只不过西渠路要绕个大弯，远两百米。而这附近最近的包子铺在小区的另一南门处。
还好她早已吃完饭洗漱好，季航也没在家吃东西，没耽误什么时间，他们出门比平时还要早几分钟。
她让季航在小区门口等她，她自己去给他买，季航点头。
走出几步路后又觉得不放心，又让季航跟她一起去买。
买完包子回来季航如往常跟着胡玫一样往朝阳路走，平时胡玫送他上学都是这条路。
季秋禾拉着他袖子，想走西渠路。
季航今天却不知怎么的非要走这条路，季秋禾怎么哄都不听。
"航航，走那边好吗？我们今天不走这条路。"
"不！那条路远！" 季航吼着。
"我带着你，不会迟到的，我们走西渠路好吗？"
季航奋力扯开季秋禾的手，大声叫着："我就要走这条路！我喜欢走这条路，你不走我一个人也可以！"
季秋禾抿嘴，吸了口气，拉着季航袖子，带着些许低哄和乞求，“姐姐不敢走这条路，你陪我走另一条好吗？”
季航快要咬她手，身子一个劲往前冲，"我不！你怕那我就一个人走！"
"姐姐求你了，我们不走这条路，行不行？"
季秋禾几近哀求语气，眼里竟流着无法抑制的泪，柔声对他说，"我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零食好不好？"
"好烦！我快要迟到了！"
季航吼了一声，直往前横冲。
季秋禾被他推了一下，没站稳，扭了下脚。看着季航的背影，吸了下鼻子，在原地怔了几秒后，犹豫着却还是跟上去。
她身子不可控地打着哆嗦，不敢停留一刻地跑出去，脚踝痛得不行，她咬着牙，面色苍白得紧。不敢回头，也不喊季航名字，只顾往前跑。
眼前一片水雾，她快速拭去，怕一个不留神便跌倒，窒息般奔跑。
两分钟的时间。
终于跑出那条路，秋禾劫后余生般蹲在一棵树边。
这两分钟，实在太漫长了。
腿还在发软，她便双手撑着膝盖。一下一下地喘着大气，额头也冒着冷汗。
还未缓和过来，季航这才凑近她，一双纯真又漆黑的眼直盯她瞳孔："原来你真的怕这条路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