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四月启程

27、第 27 章

　　张深此刻坐在别墅二楼的书房内，面前书桌上像往常一样摆着几份文件却无心浏览，斜靠在椅背上的他像是失去了支撑，窗外吹进一阵萧瑟的秋风，将桌面上文件的吹得哗哗作响，记忆又掀回到快三十年前的那段青葱岁月。
　　那时候张深和闻君、高正翔三人都是大元县机具厂的职工子女，三人从小都是在一个家属院长大，张深和闻君既是同班同学又是同桌，高正翔则比他们矮一个年级，三人的父辈同在一个工厂作为同事彼此之间也算相熟。张深高中毕业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平川大学，而闻君和愿高正翔则是高中毕业以后就接了父母的班进厂当了工人。
　　张深的父亲是厂里的工程师，张深大学毕业以后算是子承父业分回到厂里成为技术员，那些看着张深从小长大的阿姨大妈见张深不仅学业有成，还出落得越发仪表堂堂，便争相要给他介绍对象，再加上张深当时的家庭条件超越了厂里大部分普通工人家庭，在90年代大学生更是炙手可热，张深的个人条件加上家境背景在整个机具厂都显得鹤立鸡群，回来没多久厂里的阿姨大妈借着给自己女儿选女婿或是要给他介绍对象，踏破了他家里的门槛。
　　张深和闻君同桌多年早就是暗生情愫互通款曲，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两人，从小时候过家家时的儿戏诺言，就被院里的长辈们戏称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到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同窗友谊的逐步升华，若张深是后来经过大学和省城熏陶出来的一表人才，那闻君可是中学毕业以后就出落得楚楚动人，两人直到高中毕业快要分别那一刻才互诉衷肠，虽然心知对方早有情意，却也是在互相表白的那一刻才真正地开始了一对青年男女的恋爱长跑。在张深读大学期间，鸿雁书信往来不断，两家大人虽是心知肚明但却从不点破，只有张深父亲一直碍于闻君家只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两个正在读书的弟弟，所以一直没有表态，只当作是年轻人情窦初开一时情浓火热。
　　张深毕业回到厂里以后，眼看着上门的媒人越来越多，也只好摊牌将自己和闻君的恋情大白于天下。张深父亲这才知道木已成舟，两个人的爱情早已到了难舍难分之际，虽心有不甘面对已成年的儿子却也束手无策。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才在两人的爱情道路上横生出一道波折，张深父亲卷入了厂里高层的受贿窝案，虽然张深父亲一直从事技术工作清廉正直极少卷入这些政治漩涡，但却因为站队的问题也被厂里下放成了一个普通技术员，还时时因为需要配合调查而被重新上任的厂里高层为难，张家从此陷入舆论风波不能自拔，之前那些踏破门槛争相要把女儿嫁给张深的大妈媒人们，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深忍受不了厂里的指指点点，尤其是之前还极力与他交好的顶头上司一看张家失势，也落井下石要求张深重新回到车间基层工作。虽然厂里早有明文规定大学生毕业分配到厂里，必须先到基层实习一年工人，但张深当时的背景炙手可热，直接免去实习期进了技术科。现在张家一夜失势，顶头上司也翻脸不认人，张深年轻气盛哪里能忍受这些当即就辞去工作准备前往当时热火朝天的深圳。
　　临行前，张深将闻君约到他们时常见面厂子后面的小山坡上，告诉了闻君自己的决定。
　　“你走了，我怎么办？”闻君不像张深有文化有主见，但却是个固执情深的姑娘，当初知道张深父母不是太赞同他们的婚事，但也从未想过放弃。当初放弃高考只是因为家庭具体情况所困，为了两个在读书的弟弟，不得不接过父亲的班进了工厂减轻家里负担，这么多年来闻君生活在工厂的小小世界，对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知半解。这下爱人好不容易回来和自己团聚，却又要离开自己去到遥远的深圳，闻君不愿意自己苦苦等待多年的感情再次面临异地相隔的风险。
　　“我现在在厂里头都抬不起来，你叫我怎么留下来，留下来去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吗？去接受别人的指桑骂槐吗？你父母恐怕也会因为我家里现在的状况梗梗于怀吧。”张深此刻情绪非常激动，以为闻君的父母也和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对自己的态度和以往定会有极大的转变，殊不知闻君父母不仅没有说过半点让女儿放弃的话，还极力的支持闻君和张深早日共结连理。
　　“我知道张工不是那样的人，厂里那些贪官自己出了事，他们斗来斗去还要找人背黑锅，我们老钱家不能做那没天理的事。”父亲的话言犹在耳，闻君却不知应该向张深转述，现在心里最担心的还是张深如果这一走两人再度分离感情是否还能经受住考验。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那你这一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少时间来等你？”闻君泪水霎时涌出了眼眶，和她同龄的女孩子大多都结婚生子，而自己却因为张深去读大学已经苦苦等了四年，本以为张深回来后两人再也不会分开，张深如今的这个决定却如同晴天霹雳一样，把这个女孩憧憬的幸福模样击得粉碎。
　　“小君，你要相信我，我现在要面对的是整个厂里对我家那种异样的眼神，以前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心啊。”张深的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你只是不适应这种落差吧，张深，我们就不能不顾别人的眼光过自己的普通日子吗？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现在你的难处还有我可以和你一起扛啊。”闻君此话一出就知道戳中了张深的软肋，但义无反顾地表态还是让张深感动。
　　果不其然，张深听了闻君的话一言不发，两人陷入尴尬安静的局面。稍后，张深轻轻地提了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
　　闻君闻言没有马上回答，毕竟这份正式工作是好不容易接父亲班才得来的，而且家里也需要自己的这份稳定工作，即使自己同意家里肯定也会掀起轩然大波，自己和张深的感情只会面临更多的风雨。
　　张深看闻君没有回答，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是有些过分，冷静了一会，张深继续问道，“走我肯定是要走的，如果我留下来让你和我一起扛，让你一嫁到张家就去忍受这些风言风语，我张深还是个男人吗？我今天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等我两年，最多两年，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娶你。”
　　闻君顿时泪如雨下，她虽然不明白张家瞬息变故的来龙去脉，但是从旁人的眼光和言语中也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包括他的家庭如今都深陷泥沼，自己脆弱的肩膀就算有心全力以赴可能也无济于事，看着眼前这个深爱的男人被无情的世事打击，自己作为长女又不能轻易地放下家庭，闻君陷入了苦苦地纠结和自责。
　　两人沉默片刻后，闻君用坚强的眼神望向张深，“我等你，不要说两年，一辈子我都等。”闻君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有力。
　　张深把闻君抱进怀里，两人是哭了笑笑了哭，直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翌日，张深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去到了国内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城市。结果没想到张深刚下火车就被偷去了钱包，生性要强的他没有给处在困厄之中的家庭打去电话，而是自己默默地扛了下来，睡桥洞打临工，在那个年代大学生可是时代的骄子，张深却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只为裹腹蔽衣，什么苦什么累都顾不得嫌弃。
　　后来进入到一家建筑工地后受到施工老板的赏识，张深利用自己大学学的设计知识基础又快速地掌握了建筑方面的很多知识，虽然忙碌苦累，但毕竟能受人重用并学以致用，张深慢慢地在深圳站稳了脚根。但却因为工作忙碌和闻君的联系却越来越少，两人也时常因为距离闹些矛盾，而张深总是想出人头地后再回去风风光光地迎娶闻君，直到两年后张深在工地收到闻君给他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不要再等自己，她马上就要嫁为人妻了。
　　张深慌忙收拾行装赶回老家，看到厂里熟悉的邻居们在酒店门口穿梭不停，再看到闻君一身盛装喜气洋洋的样子，知道一切再也不能挽回，回到家里大醉一场躺了三天三夜，决定从此不再回深圳，就在省城也要干出一番事业。
　　在老家的时候碰上刚刚下岗的学弟高正翔，无所事事的他正好遇上情场失意的张深，两人一拍即合高正翔当即决定和张深一起去省城包点小工程来做，两人于是到了省城宁都市，张深凭借自己在深圳学到的知识和积攒的一些积蓄开始在宁都承包一些小工程，最后凭借自己扎实的工程质量和口碑慢慢闯出了一些名气，最后因为甲方资不抵债拿了一幢烂尾楼给他们由此开启万图的一路辉煌。
　　张深多年来偶尔工作之余会想起闻君，想她嫁为人妇这些年一定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当年去到宁都以后很少再回老家，后来将父母从老家接到省城，母亲看他如今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才告诉他闻君夫妇在厂里下岗后就做起小商小贩，日子过得也算清苦幸福，从此将初恋情人放在心底深处很少再想起。
　　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猝不及防遇到昔日的初恋情人，人过中年的闻君早已不是当年那副青春活力的模样，毕竟这些年风里雨里养家糊口孕育儿女，快三十年过去已经变成一个平凡中年妇人。而自己作为国内顶尖房企的总裁，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却有种命运兜兜转转的无奈感觉，又把自己拉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青春岁月，如果当初，父亲工作一直安稳平静，自己或许也在老家和她结婚生子，和她过着未必富裕却一定幸福的生活。
　　只是一切都没有如果，自己如今成了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她的儿子却救了我的女儿，看来这一切早已经命中注定，当年她嫁人或许是有她的逼不得已，两人远隔千里又如何能对她当时的经历和环境有清晰的定义呢。毕竟大家还是老邻居老同学，多年后的故人在他乡重逢本应是感慨不已，或许在她的心中还有当年的隐痛，所以才没有和我相认，而我，是否还在对当年她的不辞而别梗梗于怀，本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往事深藏在了心底，没想到，其实多年来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个介怀，突然被往事拨动，竟然还有些隐隐作痛。
　　难怪第一次见秦朗的时候觉得这个小伙子似曾相识，原来他的眉目之间竟有几分年轻时闻君的清秀模样，自己能够一眼就从昔日恋人的儿子身上寻找到她母亲的影子，不知道闻君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今日的相见会掀起对往事的回忆。想到这里，张深把手机拿过来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