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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狭路逢 两人正对面 ...

  •   钧州牧府

      何永清从一众提刀侍立的锦衣卫中垂着头穿行出来,及至到了爱妾的房间,却顾不得看依然盛装等待的女人。

      何府里,有头有脸最受重视的管事此刻都穿着普通小厮的衣裳等在这里,人人面容严峻。

      何永清一把抓下来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手上狠狠捏着,几乎捏扁。

      “让人把如今咱们还能碰到,没有被锦衣卫发现的账册,拜帖,书信悄悄顺着密道挪到李姨娘这里,小厨房想法子处理了,烧也罢埋也罢,决不能让那几个阉人再抓住一点错漏!”

      李姨娘与周围管事面面相觑,埋首称是。

      她涂着红蔻丹的白皙玉指拿起一摞拜帖投入火中,火舌一撩间依稀可见其上的蒙字。

      宋鸿雪仰在榻上,一旁的内监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肩颈“师兄,这个力道如何?”

      那双细密的眼睫抬起一丝,看不清他的神色,那内监连忙垂下头闭嘴。

      半晌他憋不住又开口“师兄,何大人府里的管事,请小的们喝酒便罢了,只是……”他抬起手比了几个数字“底下陪着的小黄门都给了这些黄鱼。”

      宋鸿雪坐起身,接过来底下人奉上来的乌鸡汤,苍白的指尖捏着勺子搅动几下却不喝。

      “怎么,你是为了小黄门都有礼收,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却没有?”他叹了一声“于和,能不能长点脑子别让你师兄我烦心?”说着他把乌鸡汤塞回那名叫于和的内监手中,起身走到窗边出神。

      钧州乃是大宁极北之地,京城尚有芬芳馥郁的梅花盛放,钧州却只有一片白雪皑皑落在枯黄衰败的余草间。

      再往北的甸兰更是如此,因为苦寒难以生存,甸兰帝国逐水草而居,每至冬日里便集体往极东之地迁徙,以谋生计。

      然而今年不知道是内乱还是别的缘故,甸兰靠近大宁的数十个个部落,并没有迁徙。

      于和有些委屈,只是跪在他身边申诉“师兄重用安和师兄,原本便是该的,可是西厂核心人员派了那么多去江南道,我只担心此次甸兰动机不纯,狼子野心。师兄总该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宋鸿雪瞧着他耷拉下去的眉毛,原本是厌烦的。

      只是却又想到满瑛也曾在雪天替他裹上棉衣,眸子里含着暖意嘱咐他,心尖一痛。

      宋鸿雪无奈打发他背着人悄悄出去买几味润喉的药材,只当给他找点事做。

      自己却唤过来锦衣卫并钧州的刑名,只为彻查甸兰密使在钧州的踪迹。

      金堂瞧着伙计拿来的几味药材都是次品,忍不住关了门悄悄出来拧着伙计耳朵发怒“夫人怎么对咱这些伙计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拿这样我都瞧不过去的药材与夫人煨汤?”

      那伙计叫苦不迭,几人只说着钧州药商极其刁蛮,瞧着他们是南边来的口音,故意宰人。

      金堂气的柳眉倒竖,只回头嘱咐侍女们莫要惊醒满瑛。带着伙计们怒冲冲地直奔那家药商。

      才一进门就碰见几人正在包药,金堂眼力极好,一打眼就瞧见那身形消瘦的公子手中的便是正在包着的上好党参。

      登时一怒,恨不得掀了房顶。

      “掌柜的,这就是你欺人太甚!我们伙计来买药,你欺负外乡人涨价也就罢了!凭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拿这树杈子似的参糊弄我们!你老汉来日躺着起不来也嚼这树枝子吊着罢!”

      掌柜的还没说话,为首的于和有些讶异,回头按住了一旁正准备怒喝的内监。

      出门在外他本就不是多事的性子,只是冲金堂笑了一笑“姑娘莫气,有气找掌柜的撒便是,你我都是买药之人,同病相怜。”

      金堂原本满腔的怒气,被于和这么一搅也发不出来了,只是憋着气同伙计们狠狠排揎了一顿那掌柜,又逼他退了钱。

      在于和等人的注视下,掌柜那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想法子哄着几位爷赶紧离了他这小店。

      瞧着金堂怒气冲冲的带着伙计走了,于和同一旁的内监都自幼长在深宫里,头一次见这样泼辣有趣的少女,回去都当做笑话讲给宋鸿雪听。

      “师兄,方才你是没瞧见那小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嘴皮子很是利索……”

      宋鸿雪瞧着底下模仿金堂叉腰模样的于和,无奈扶额“那姑娘那样生气,又急,家中莫不是有人生了急病也未可知,待会着人去打听打听,把那些党参分她些……”

      于和垂首称是,吩咐一个内监拿了参去打听,自己却在宋鸿雪耳边细细禀报何永清近些日子的踪迹“……烧了那些也就罢了,只是锦衣卫还有人瞧见,何大人送了几个身形怪异的人,去了如今已经冰封的潼宁河边,咱们几个私下里聊着只觉得那几人,未必是大宁人……”

      “这里,是潼宁河”满瑛指尖在羊皮地图上划过,最终落在两国交界的地方,回首看向陈梁二人。

      “潼宁河是甸兰与大宁的交界处,以往是不能轻易从这里出关的,只是如今天寒地冻,何永清何大人前些日子从他爱妾的娘家放出来消息,只说放十支商队带着官府令旗可入甸兰,不过官府竞标保底至少十万两,二位以为如何?”

      陈梁二人面面相觑,最终那梁宣看着满瑛抱了一拳“蒙夫人高义,小子年轻,只听世叔指教。”

      那陈康在满瑛的视线下良久,涨红了面皮“夫人的意思是我们三家只合作一家商队拿旗?”

      满瑛粲然一笑,用帕子捂了捂嘴做出弱不禁风的模样“我不过是想着为大家打算,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陈康的目光在满瑛和梁宣两人身上来回寻悬,最终只得咬牙叹息点头。

      有什么法子?如今之际唯有出关,待到出了关那令旗由三家哪一家掌管,他心里却有一杆秤……

      于和听着底下锦衣卫报上来的消息,想到今日宋鸿雪的吩咐,眼神里淬了冰似的“想让商队把那几个密使送出大宁,何永清好大的胆子,跟咱们玩这灯下黑?让人盯着,过几日来一出瓮中捉鳖!”

      满瑛看着底下伙计急匆匆收拾着东西准备出发出关,自己却在金堂的强逼下抱着补汤喝了一碗又一碗。

      金堂絮絮叨叨的只是不放过她“关外苦寒,此去什么境地我们都不晓得,主子若是不好好补补病倒了可怎么办?”

      满瑛对这妮子实在没法子,不得已令她出去玩耍以得清净。

      今日出关之路,因着有官府令牌,十支商队都是十足的耀武扬威,狠狠出了一口往日里官府小吏也要讨好的恶气。

      宋鸿雪撩起来帘子看着一旁整装待发的锦衣卫,唇边噙着笑意衬着那张面孔格外夺目“一会小心些,别吓到何大人了。”

      潼宁河边枯萎的芦苇歪倒折在雪堆里,一群飞鱼服立在原地的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早已冰封的河面,还有远处盘旋而来的几只商队,他们手上的刀在雪地的映衬下,散发着幽蓝的光。

      寒意凛然,满瑛已经能看到远处潼宁河面上盘桓的几只乌鸦,她忍不住把脑袋缩回马车紧了紧大袄。

      金堂兴致勃勃的坐在最前头的马车上同伙计逗趣,突然瞧见前方商队被人拦下。她凝神一看是穿着飞鱼服的几位锦衣卫,心下一惊,原本准备回头去禀报满瑛。

      那晓得于和正被冻得无聊又发闷,远远瞧见金堂那面团子似的面容只觉得惊奇,这小姑娘居然也能掺和进这起子事情。

      他老远站着挥着手臂唤她“姑娘!我那天给你送了参!喂!”

      金堂顺着声音瞧去,只见他周围全是锦衣卫的簇拥,一时竟也不敢忤逆。只是吩咐伙计回去禀报满瑛,自己提了提裙子一路小跑过去作出一幅憨态“原来是公子!那日真是多亏了公子!那样好的参说给了我便给了!您真是大善人!”

      车内宋鸿雪听到这丫头报喜似的声音,忍不住有些笑意掀起了帘子“若谢他,也免不了谢我,还是我嘱咐他的呢。”

      金堂一抬眼顺着声音瞧去,竟有些看痴了。

      宋鸿雪自由便被各种各样的目光瞧着着,只是金堂实在有些过分直勾勾了,他经不住蹙了蹙眉。

      却听得她喃喃“原本我以为世上只有我们家夫人是做足了好事,才得神仙眷顾托生的那样貌美,今日见了公子,想来公子也是实打实的大善人!”

      众人一愣,一边心中取笑这小丫头色迷心窍,把阎王爷能瞧成观音。一边又忍不住赞叹,看看人家这个吹捧的水平……

      饶是宋鸿雪也被她逗笑了,只是问她“你那日是给你们家什么人抓的药?可是急病?如今好些了吗?”

      金堂正待答,却回首瞧见一妇人打扮的女人缓缓走来服了服身“妾身蒙秦氏给诸位请安,小奴不懂事冲撞了诸位,诸位切莫怪罪。”

      满瑛起身的那一刻正对上宋鸿雪的目光,她握在左手掌心的指甲深深陷入肉中,面上却只有和煦的歉意。

      她不敢看着宋鸿雪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的秋香色大氅上,心如擂鼓。

      时间太久了,久到满瑛怀疑自己同宋鸿雪往日的相处是一场幻梦之际,那人一跃下了马车,声音有些嘶哑“这位是?”

      于和的余光看见,他的手紧握成拳,正在发抖。

      所以说命运真是奇妙的事情,当满瑛满心欢喜的以为马上就可以出关之际,潼宁河前出现了锦衣卫。

      正当她打算同以往一样去赌那不被认出来的概率时,毕竟即使是昔日宫中久负盛名的满大人,在锦衣卫这里也是并不熟悉的角色。

      可谁能料到以往百赌百赢的命运终于在潼宁河面前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冰封足足百尺的潼宁河上时不时有盘旋的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身后的锦衣卫为了查人几乎对每一个车队都是极其苛刻的。

      于和悄悄看了一眼宋鸿雪的脸色,抿了抿唇上前去嘱咐锦衣卫对满瑛的车队客气些,然后反手拉走了金堂。

      他拉着小姑娘一道套话一道走“你们家夫人?那你们家老爷呢?哪有寒冬腊月让个弱女子出关跑行商的。”

      满瑛强撑着自己的神色,那张柔软莹润的面庞言笑晏晏“妾身蒙秦氏见过大人,妾身是如今蒙氏商队的管事,大人有何吩咐?”

      宋鸿雪看着满瑛良久,几乎说不出话来。

      半晌扭头钻进了马车里,满瑛站在原地愣住了,只觉得潼宁河边的冷风简直顺着人的骨头缝往下刮。

      她午夜梦回时想到过无数次再见宋鸿雪的场景,他抑或暴怒,抑或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抑或趁她不备便抓到孟沁柔,在她面前处以极刑……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一个照面便躲进了马车,这真是……

      车内宋鸿雪用那秋香色的大氅把自己紧紧裹着,他整个人窝在马车角落,团成了一团颤颤巍巍的抖动。

      有水滴自他下巴跌落然后狠狠砸在木板上洇开,如流星转瞬即逝。

      他把自己的袖子撸上去咬着手臂无声的唤着一个名字。

      “瑛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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