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协议》莫氿言

2、第 2 章 “江怀之！

　　六年前，徐锦书一家还住在尚城，那时他们和江怀之一家三口是一梯两户的邻居。两人的母亲是学生时代起的好友，两家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同班同学，每天上下学都一起走，放学随机挑选一家窝在一起，关系比亲兄妹还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天是如往常一般再普通不过的周一，小学生江怀之周末跟着父母去隔壁市玩了一圈，照例背着书包等在电梯前，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还在止不住地打哈欠。徐锦书拿到棒棒糖肯定很高兴，他特地挑了波子汽水味——徐锦书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他们就读的小学七点半上课，按照往常，最晚七点钟徐锦书就会提溜着吐司面包出现在电梯口，绽开笑容和江怀之打招呼，然后两人一起步行去学校，过程只要十分钟不到。可是今天已经七点十分了……小江怀之抬手看自己的儿童手表。再不出发就要来不及赶上早读了呀，今天还是她带语文早读呢……

　　江清晏提着公文包从家里开门出来，一边心不在焉翻资料一边低头拔自己的鞋帮，被儿子一声“爸爸”喊回了神。“怀之？怎么还在楼梯口，上学不是要迟到了吗？书书呢？”江清晏抛出一连串问题，四处看了看，“睡过头了？爸爸帮你敲门问问。”

　　陈悦闻声从家里探出头：“还没出来？不应该啊徐莹然他们夫妇俩很有时间观念的。”

　　“不过说到他们，好像昨天回来的时候就没什么动静，晚上物业过来敲门发宣传单好像也没开门。我昨晚还觉得奇怪来着，一起床也就忘了——现在看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江清晏思索着，着急忙慌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跑到走廊另一边敲门。

　　“老李？老李？在吗？你家女儿没出来上学啊。诶怎么没声，家里有人吗？”没人应答。见敲门无果，陈悦掏出手机给好友打电话，但电话迟迟无人接听，直到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响起。

　　江怀之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根棒棒糖。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父母突然皱起的眉头，手上捏着纸棒，不安地转来转去。

　　当时的他年纪尚小，不明白突然的消失、没有联系意味着的可能是长久的分别，只以为这像是他没赢的那一场场捉迷藏一样，早晚对方会出现，接过他手里的棒棒糖，咧开嘴笑：“这局又是我赢啦！”

　　直到父母无计可施，也不知道怎么向年幼的、失去了幼时一起长大玩伴的儿子解释，只能先将江怀之送去学校。江怀之等了一天，可是学校里没有徐锦书，来回学校的路上没有，放学回家后隔壁的门里也没有。隔壁那一家叔叔阿姨和他们的小女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号在早上那一通没接通的电话后注销，一字未留。从他们家的阳台勉力探头望过去，只剩冰冷的家具依旧放在原地，要不是隔壁门外还贴着一张徐锦书画着笑脸的便签条，简直好像只是一场做了很多年的梦一样。

　　但是江怀之始终记得，那年夏天的气温久违的高，那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被他每天捏在手心里，慢慢化成了糖水。

　　他一直没能有机会把它送给徐锦书，整整六年。

　　“诶……别这样盯着人看啊，怪吓人的。”徐锦书心虚地转过视线。

　　夕阳西落，暖黄色的光线洒在街边。街角窜来一只三花流浪猫，蹲在那里优雅地舔自己的毛，身上的花色被阳光照得很亮，像是在发光。徐锦书好像六年来没怎么变，她依然喜欢走马路牙子的边边，两条手臂微微展开保持平衡，嘴里叼了一袋牛奶，左瞟右瞟不敢看江怀之那怨气凝为实质的眼神。

　　“没吓死你是我能力不足，值得改进。”江怀之还没从白日里一下子见到阔别了那么久的好友的震惊里回过神，现在一张脸都是木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打算还住自己家？”

　　“住啊，不过我一个人住，我爸妈还没打算回来。”徐锦书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包装袋团吧团吧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里，抬脚踢走了面前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转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是不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当初我家为什么突然走了……算了等你爸妈在的时候一起解释吧，今天我能来你家蹭饭吗，家里还没收拾。”

　　江怀之居高临下盯着她看了一会，板着一张脸：“想来就来，我给我爸妈打电话。”他掏手机的同时，眼睛都不往旁边歪一下就一巴掌按下了一边慢慢“变高”的徐锦书。“别在马路边上踮脚，容易摔跤。”

　　徐锦书“嘿”一声，不服气地比划着自己和江怀之的身高：“我不在的时候你吃什么长大的？我都一米七了居然和你差这么多？这不合理吧！”

　　“没什么不合理的，我一八七。”

　　“加完鞋跟？”

　　江怀之一噎，转头认真盯着她的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净，身，高。”

　　电话被接通，江清晏和陈悦听到儿子突如其来的通知“徐锦书回来了，今晚她到我们家来吃饭”，都惊讶得不行，但也先应了下来，叮嘱江怀之晚上帮忙去徐家收拾东西。

　　“行了，别在一边傻乐，你还没再见一面我爸妈呢，我的奴隶地位已经确定下来了。”江怀之抽出徐锦书背包侧面的手机，打开通话簿输入自己的号码，拨了一次，熟练地通过通话记录点到添加联系人那栏，输入自己的名字“江怀之”。

　　徐锦书走在一边看，等他递回手机，自作主张给他改了联系人备注名：“包办奴隶”。

　　江怀之撇撇嘴，又把手机抢回来，加了个字，成了“包办奴隶主”。

　　“这么幼稚，你不要命了？”徐锦书恶人先告状，还没等到头上再挨一下，一低头窜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打打闹闹扯皮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家楼下，少女仰头望了几秒告别了六年的居民楼，抢先迈进单元楼摁下电梯。她盯着跳动的电梯楼层愣了一会，随即猛地一转头看向后面单肩背包，不紧不慢踱步过来的少年，脑后扎着的高马尾在空中很肆意地甩着，眼神亮亮，跟她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的明媚。

　　她说：“江怀之！好久不见，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