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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0.无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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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的时候,陈淼看到了薛明丽眼里的泪光。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陪伴着薛女士。
等到她愿意开口的时候,陈淼得到一个故事的全貌。
五年前,外婆去世之后,外公的状态就一直不好,开始忘记很多事情。
刚开始还是能认清所有家人的,直到他开始忘记陈孚里,总是吵嚷着要去巴黎见女儿女婿。好几次突然从家里消失不见,薛女士只能在机场的服务台领到人。
最近这几年,他谁都认不清了。看谁都觉得是他的宝贝女婿,他手里所有资产事业都点名要陈俱全打理。
这就是薛女士的心结。
陈淼总算明白,外公的股份被陈俱全而不是薛女士代持,恐怕并非薛女士真心退让。
“我很久没有听过他叫我的名字了。”
陈淼看到那张冷峻的脸,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如果不是她正在开车,她很想给薛女士一个抱抱。
最后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说,“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结果他还是没认出来……”
从声音就能听出薛女士的失落。
陈淼正要开口,她们被一串手机铃声打断。
薛女士说是疗养院的电话,立刻接起来。
她听了前两句,人有些发懵,“你说什么?”她调大手机音量,耳朵误触扩音器。
“薛女士,您父亲现在已经失去意识,预估情况不好,需要您现在立即过来一趟。”
对面声音很急,陈淼不禁呼吸一滞,找到路面标志,立即调转方向。
薛女士愣了好一会儿,开始电话联系家人。
从她们下车,被护士接待,再到抵达病房。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快到陈淼来不及反应过来,床上被插满管子的病人,跟刚才看到的那个精神抖擞的老人是同一人。
医生两三句话就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珍惜最后的时间吧。”
“你跟他说话,他可能不会有回应,但是他听得见。”
薛女士显然还陷在刚才那通电话的震烁之中,“刚才人不还是好好的吗?”
“你知道的,这个年纪的阿尔默兹海默病人,会有一些回光返照的现象……”
医生还在解释,薛女士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
陈淼把脖子上项链取下来,给薛女士戴上,把她推进病房里。
她自己在外面掐着手机等陈孚里过来。
透过完全透明的墙壁,她能看到病房里的一切。
薛女士一开始是很正常地说话,站在床边半臂的地方,看似冷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病床之上,只有点滴在挪走、氧气罩在吐息、仪器数据在波动,病人毫无反应。
说到某一部分她情绪越来越激动,忽然跪倒在地上,扒着床沿开始哭泣。
眼前这一副“我见犹怜”的场景,牵动陈淼的脚步,把她拉到病房门口。在这里,啜泣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可也听得出来薛明丽在尽力地克制自己。
她现在需要旁人的安抚吗?已经拧动门把手的陈淼,有些犹豫。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涌现很多关于薛明丽的场景。陈孚里口中那个“不可接触”的对象,被过度吹捧会露出得意的脸;球场上无处不针对的冷嘲热讽,也会在她善解人意的拥抱之中化成两行泪;曾经冷漠递出空白支票的手,如今贴心为她扣上珍贵项链……
陈淼推门进去。
当她推开病房门,床上的人有了动静,她轻轻带上房门,决定不去打扰。
老人摘下氧气罩,艰难地呼吸两下,笑着握住薛女士的手。
“你……你是……”
“爸,我是小丽。”
然而,接下来,陈淼清楚地听到那句“俱全,你来啦”,以及接下去一声尖锐的“哔——”。
眼泪从她眼眶里溢出来,为的不是那个消逝的生命。
活到如今年纪,周围老人的逝去都已不再是稀有的事。
陈淼也曾经历过病床之前痛哭流涕的深夜。
因为生命在迅速流失的瞬间,会以极其绚丽的方式留在生者的脑海之中,把记忆之中关于这个生命的美好瞬间统统高亮标记出来。
但是这一刻,陈淼感知到的那种悲伤,来自于“遗憾”。
不过一个下午,短短几十分钟的相处,薛明丽的执念没有办法完全讲述完整,陈淼也能感觉到,这份执念似乎永远也无法得偿所愿。
那种绝望和无可奈何,令人遗憾。
走神的间隙,连薛明丽都被陈淼的手机铃声惊动,扭头过来迷茫地对望。
陈淼看到来电显示上跳动着“陈俱全”几个字,接起来匆忙跑出病房。
“陈淼,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小丽没事吧,她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现在情况不太好。阿姨人没事,就是心情比较低落。我在陪着她,但是……”
“嗯,我知道了。我这边暂时不能立刻赶回去,最快要到明天凌晨。只能拜托你帮忙照顾一下小丽和孚里……”
陈俱全的声音依然像往常一样温文尔雅、沉稳有力,只是它们很难灌进陈淼耳朵里,而是悄无声息地从耳边溜走了。
医生和护士在病房里来来回回,最后给出一条冷冰冰的“临床死亡”通知。
今夜,多少最想见对方的人,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之后出现在病房附近的人越来越多,多的是陈淼想不到的亲戚、律师、公司高管、还有连薛明丽也没印象的故友。
陈淼没见过这种有钱人去世的场面,没想到真的跟电视剧里演得差不多。
很快她就成为边缘化的人物,跟整场事件失去联系。
直到陈孚里出现,把剩下的事务交给专业的人,把她和薛明丽接走。
他们从这座山回到另一座山。谁都没有开口聊到死亡或是自己的情绪。
大家平和地在聊天气、服装、还有晚餐。
那顿没有人吃得开心的晚餐,佐上烤得有些坚硬的法棍,让大家不是特别无聊。
只是,晚餐最后,薛明丽擦干净嘴角,“陈孚里,我打算跟你爸离婚了。
“没有让你选谁的意思,只是告诉你一声。”
陈孚里点点头,端起高脚杯,遥遥敬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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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后,陈淼总觉得陈孚里的身影变得沉重阴郁许多。
他刚进门就朝冰箱走去,站在那里很久,不知道在找什么。落拓的背影之下,笼上了一层不可靠近的薄膜。
他刚刚遭遇双重打击。但陈淼实在不知道应该先安慰外公过世,还是先安慰父母离婚。
“孚里,你想聊聊吗?”
陈淼没得到回应,继续靠近他,从背后环抱他的腰。
“淼淼,我更想……”
一个人静静吗?她感觉到冰箱里扑过来的凉意,有些想缩回手。
一双温暖的手掌附上来,扣紧。
陈孚里桃花眼一抿,目光锁住对面盒子上一行字迹很浅的数字,“我更想你抱紧我。”
背后的柔软令他安稳得不想挪动,也想立刻回过头去亲吻。
陈淼脸在他衣料上蹭了蹭,探手抚上他胸膛,轻柔地抚顺。
他执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
冰箱的凉意在他们的拥抱之中荡然无存。
陈孚里含着她的骨节轻吮,“我很抱歉让你目睹这样的事情。本来你应该永远远离这些事情。”
陈淼顺着他的吐息,摁住他的唇,“我不是温室里的花、也不是没见过生离死别,只是怕你太难过,很想安慰你。”
陈孚里轻笑一声,从冰箱里取出几盒牛奶,关上门,把陈淼揽进怀里亲,“那你多安慰安慰我。我喜欢被你抱着。”
陈淼也搂住他的腰,“我是说认真的。你不开心要讲出来,这样就会好的。”
陈孚里敷衍地应和,脸上笑意更加轻盈,揽住她的手不放。
陈淼被他揽到厨房,见他把其中两盒丢进垃圾桶,才意识到,他刚才停在冰箱门口,可能是在检查保质期。
他可能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难过。
“你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陈孚里松开陈淼,把剩下两盒牛奶倒进锅里,打开灶台。
一脸淡然,漫不经心地开口,“从他逼死我小姨又逼死我外婆开始,他早就不该存活于世,就像我爸妈之间的婚姻。”
一句话评价了两件事情,语气就像在讨论落在茶几上小虫,弹两下就能消失。
陈淼张了张口,最后没说什么,只是拿了小勺去拨弄锅里的奶泡。
她只觉唏嘘,不再深究是因为,那不是她足以窥探的世界。
陈孚里不在乎,她就不在乎。
陈孚里只是握着她的手,跟她一起搅动锅里的液体,脸上表情就比餐桌上要平和许多。
陈淼偷吻一下他下颌,“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过普通人家的生活了。我们的生活确实要轻松快乐很多,没有那么多可争夺的东西。”
陈孚里好像是刻意等着这句话说完,停留在她脑后的手才开始动作,把她扣摁到嘴边,啄上一口,“我先前也以为跟你在一起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谁知道你也这么抢手,我这么卖力才能留住你。”
他拇指轻捻她唇瓣,目光深情款款。
“哪有抢手……”陈淼既遭不住这样的注视,又躲不开要被他目光勾走。
直到锅里传出溢水的嗞嗞声。
陈孚里先她一步关掉了灶台,把热牛奶盛出来,递到她手里,“淼淼,有你,我真的感觉好很多了。”
陈淼握着牛奶,手心的热意却递到脸上。
她闷头下去喝牛奶,他也同步下来吻她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