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笔墨纸笺

80、番外篇2 不要男妈妈

　　金色的光束折射入窗明几净的屋内，缓缓倾泻在窗台摆放着的几台盆栽翠绿的叶子上。房间的主人拿起角落里的喷壶，给那几盆新生出枝芽的绿植浇灌。
　　阳光穿透水幕，隐隐约约浮现出彩虹的色泽。

　　距离他们团队正式开班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这中间除了年假放了一周多以外，别的时间几乎都是全勤。好在策略到位，宣传的力度较大，招生的情况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只是他们这补习机构面向的是初中生，这帮正处在青春期叛逆好动的学生听课没个正经样，作业也完成得随随便便不知所云，一放学了便生龙活虎掏出手机联机打游戏。

　　于是“寻光教育”的招牌不出所料受到了部分家长的质疑。

　　“不是这也太为难人了吧。”齐晚堂双目无神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看着尤衷给绿植浇完水便肆无忌惮地爬上了他的床，“烦死了这一个个的熊孩子，他们家长教育不好还得靠我们管，我们这是补习机构不是矫正机构啊！”
　　尤衷盘腿靠在床头翻着书正看得入迷，压根没理他半分。
　　“大学霸——”齐晚堂往下一瞥，用脚蹭了一下尤衷的大腿，“我跟你说话呢。”

　　“嗯，你以前不也差不多？”尤衷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就是这样的。”
　　“……”齐晚堂无语凝噎。
　　“你以前不是还说，咱俩以后要领养一个孩子来着。现在还想吗？”尤衷把一枚金属书签夹在书页一侧。
　　“不要男妈妈！不当男妈妈！”齐晚堂一骨碌爬起来，“我以后去芳泽当老师的话，岂不是天天都要面对成堆的熊孩子？”

　　尤衷想了一下，点点头道：“对。”
　　“我……”齐晚堂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我去上课了。”
　　“哎。”尤衷合上书，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我跟你一起。”

　　为了节省装修费用，他们教学尽可能地使用原场地已经有的桌椅，讲台和各类教具。林奕人脉够广，找到的这地方之前恰好也是办补习班的，只不过近年来搬到别的地方去了，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明亮的白炽灯下，一群初中孩子下了课便明目张胆地讨论今晚作业的答案，完全把老师反复强调的“独立完成”忘在了脑后。

　　“上周的测试成绩……哎别抢别抢，就这么几个人我一个个发！”林奕手握着成绩条从门外走进来，瞬间被那群饿狼扑食似的学生包围了。
　　“第一名和第二名拉开了很大的差距……”林奕前不久强行给自己挂上了年级主任的名号，为了彰显自己是专业教师，特地去配了一副没有度数的金色边框眼镜，这会儿一低头眼镜就往鼻梁下滑，“后面的同学大多是有瘸腿科目，尤其是数学不及格的人需要注意，数学以后会成为你们最大的分水岭。”

　　一旁维持秩序的尤衷忽然觉得这话格外熟悉。

　　林奕一手扶着眼镜框，另一只手将成绩条分发下去，学着叶主任的口吻有模有样地分析起班平均分和个人情况来，又语重心长地跟他们讲了近几年中考的录取数据。
　　“考上重点意味着半只脚踏入名牌大学！”林奕扶着眼镜框越说越激动，很快他余光里瞄到了尤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考上了普通高中也不意味着没有进名校的机会……当当当当！你们身后的这位就是普通高中出来考上北大的学生！”

　　尤衷和齐晚堂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霎时被迫迎接来自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灼热目光。
　　“旁边的这位是他的——”林奕舌头打结，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半天才拐过弯来，“哦那个，好兄弟！同样考上了北京的名校。”

　　“哇——”一帮稚气未脱的学生十分捧场。
　　林奕满意地点点头，刚准备重归主题继续分析这次模考成绩就听见底下窸窸窣窣的笑声。
　　座位靠边的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好帅哦——他们俩关系估计没有那么简单吧！”
　　“我先磕为敬！”

　　尤衷和齐晚堂相视一笑，转头便迎上了那群女生偷窥的目光。

　　“喂喂喂你们干嘛呢！”林奕抬手敲了敲黑板，“咱们重新来看这次成绩啊，这个数学呢……”

　　窗外枝桠随风摇曳，更远处湛蓝的天穹一望无际，没有一丝流云。
　　对面是片老居民区，刚过完年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红灯笼整齐地排列在外。
　　尤衷停住手里的笔，偏过头望向窗外，思绪不知不觉牵到了那些象征着新的岁月的灯笼上。

　　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四个年头。
　　第一年除夕，懵懂年少的两个男生并肩，抬头共赏他们亲手点燃的灿烂烟火。
　　第二年除夕，尤衷在金旺市场捡到了陷入迷茫怪圈的少年，终于说出了彼此的心声。
　　第三年……齐晚堂复读，他们在除旧迎新的日子里勾指起誓，约定看北京十一月的雪。

　　坐在教室最后边写着教案的齐晚堂打了个哈欠，“我都高考完了，怎么一听课还是犯困啊。”
　　尤衷接过他手里的教案，“困了就去隔壁睡会儿。”
　　“不睡了，等我写完。”齐晚堂伸手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困得不行时写成的狗爬字，顿时吓醒了，“雾草我刚才在干嘛！”

　　这声音可不算小，引得站在讲台上的“林主任”都注意到了他们。
　　“禁止在课室唧唧歪歪！”林奕扶着快要往下滑的眼镜，梗着脖子树立威严道，“小情侣一边去一边去。”
　　“哇哦——”
　　“哇——”
　　教室里立刻“听取哇声一大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奕笑得前仰后合，把他那肃穆威严不近人情的主任人设忘到了天涯海角。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尤衷立刻拽着齐晚堂转身就蹿出门口，溜到了办公室。
　　“妈的林奕！！我要扣他的工资！人事部经理在哪！”齐晚堂推开门到处溜达了一圈，“时秋哪去了？”
　　“她在门口看热闹呢。”坐在转椅上的邵寻转了个方向，朝走廊扬了扬下巴。
　　齐晚堂：“………………”

　　做一帮十来岁初中生的带教可不容易，不仅要亲自上网找新版教材编写教案，根据教辅资料出题，还得关心每个人的成绩变动，此外还得面对那些令人束手无策的家长。负责人事管理和售后的时秋没日没夜地回着家长发来的私信和电话，耐着性子跟每个人沟通。
　　负责带课的齐晚堂和尤衷这几天也累得不行——自从让他们知道这层关系的存在之后，每个人对他俩的互动都加了一层滤镜，谁能想到报个无聊的假期补习班还能吃瓜外加磕糖，不收另外的价钱。

　　课程即将收尾时，憋了一整个假期的学生终于忍不住，私下缠着林奕问他俩的恋爱故事。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林奕抱着手，大大咧咧往办公室躺椅上一坐，挑了挑眉说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那会儿可是全班唯一一个见证他们从认识到在一起的人。”
　　“真的吗？！他们这么信任你？”一名女生好奇地问。
　　“那可不，”林奕露出个标准的大反派神秘微笑，摩挲了一下下巴嘚瑟道，“我是你们齐老师特邀聘请的军师。”
　　“林老师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就一点点也可以！”旁边一名女生又说。
　　“什么老师！我是主任！年级主任兼机构总合伙人之一知道吧？”林奕思索片刻，“那我就跟你们讲了哈，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一群□□仔似的挤到办公室跟前，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

　　“其实吧，他们俩初中就见过一面了，但这个时候你们齐老师还以为对方比自己小很多呢……”林奕描述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还时不时带着奇奇怪怪的肢体语言。

　　与此同时，办公室后门。
　　屋门外，两只不明身影相互挨着，缩进角落里。前面的墙角式的办公桌遮挡住了学生们的视线，为他们提供了良好的庇护。
　　“笑死我了还特约军师，他怎么说得出口啊？”齐晚堂一手扶住桌角，跳着往旁边挪了一点，“哎哟我腿都要麻了。”
　　“别动。”尤衷抓住他的胳膊肘，“小心被他们发现。”

　　“不是咱俩有必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吗？”齐晚堂假意要拍来他的手，却不料反被尤衷宽大温热的掌心握住，只好作罢。
　　“你看。”尤衷没有接他的话，低低地笑道，“那些学生从得知我们俩的关系开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和不理解。相反，他们衷心祝福我们。”

　　“所以有一天，一定有这么一天，”尤衷敛起笑容，身上的锋芒仿佛沉淀下去了，随着岁月化为更为稳重深沉的气场，“我们在法律上的关系不会仅限于意定监护。”
　　“也许吧。”齐晚堂轻声叹息，“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等到这一天。”

　　“这段时间赚来的钱，你打算捐出去吗？”尤衷问。
　　齐晚堂摇摇头，干脆用手抹掉地板上的沙砾碎石坐下了，“太少了，等有一天我积累多了再捐吧，我想……我想给学生盖一个新的足球场，带塑胶跑道。”

　　“你那个朋友，打算工作到什么时候啊？”尤衷也跟着他坐了下来。
　　“他说，他想干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为止。”齐晚堂笑了笑，“也许这就是宿命吧，宁愿一路走到黑，也不愿意回头。也许后人也不曾记得像他这样渺小的人。”

　　“但他可以改变这里的人，改变一代，也许从此改变了世世代代。”尤衷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俯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嗯？干嘛去？”齐晚堂抬起眼眸，抓住了他的手心。

　　“回家，今晚你爸妈不是要回来吗？提前回去做饭。”
　　“啊对哦，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齐晚堂立刻爬起来，和他弯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你买菜，我先回去把饭煮上。”尤衷掏出手机，二话不说把菜单发给了他，“买嫩一点的丝瓜，上次那个太老了只适合煲汤。”
　　“胡说八道！我尝着一点问题都没有！”齐晚堂梗着脖子。

　　“快去吧。”尤衷和他下了电梯，把他往金旺市场的方向推了一把。
　　“等我回家再跟你理论！”齐晚堂朝他找了招手，气鼓鼓地转身，汇入了晚间的人潮。

　　最后一抹余晖未完全落下，云层朦胧的微光仍旧笼罩着远处蛰伏的群山。
　　元礼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没有驻足欣赏暮色的意思。

　　半晌，天边的夕阳完全没入了山腰。苍茫的天空逐渐涂抹上了层层浓墨，城市夜晚的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汇聚汇成了耀眼的灯海。
　　小巷路口处，齐晚堂家的灯也跟着亮了起来。透过帘子依稀能看到里面晃动着的人影觥筹交错，在饭桌上洽谈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