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困兽 不敢去吗? ...

  •   “会好的,你肯定考得上。”
      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句无力的安慰罢了。

      他不是天之骄子,也并非逆袭的黑马,在复读的三百多个日夜里,他唯一能做的除了按部就班跟上进度之外,就是利用拼命挤出来的时间学习。

      吃饭五六分钟,洗澡五分钟,往返途中一路小跑。严苛到分秒的作息刻入血脉,跑操前的两分钟被他拿来背单词,等公交车的几分钟时间被用作背一道政治大题答案,睡前点一盏灯复盘,考前抽一张白纸回归课本复习细节……

      谁也不知道这些零碎的几分钟时间堆叠起来能不能逆转一个人的命运。
      但他仍然愿意去赌,用他青春所有的筹码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尤衷那边放假很早,一月初就已经开始放寒假了。考完期末考的尤衷立即买了最早的高铁票,迫不及待返程回元礼。
      第二天下午齐晚堂就收到了来自尤衷亲手准备的晚饭,油爆大虾,蒜蓉生菜,溏心蛋……整个宿舍的人都好奇地探出脑袋,还以为这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子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

      于是齐晚堂疯狂强调送饭的人是男的,这帮家伙也就不再纠缠了,但那个毛寸头仍然不死心,非说要亲眼看看到底是男是女,否则不相信齐晚堂的一面之词。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只好带着那毛寸头小伙到校门口蹲点,那小子蹲在角落里看着齐晚堂从门外一名黑色大衣年轻男子手里接过饭盒之后,才放心地点点头,上前几步在齐晚堂耳边叨叨:“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被女生给骗了……”
      齐晚堂斜睨了他一眼,“合着你眼里女生全是骗子?还是在你心里会骗人的只有女生?”

      毛寸头一愣,顿时舌头打结。
      “怪不得你找不到对象,”齐晚堂把他装着热乎饺子的饭盒端在手里,“三观受限,还有偏见。”

      在本学期的最后两周时间里,齐晚堂享受到了每日一次的爱心晚餐,把他那张经受一个学期折磨的棱角分明的脸颊都吃得圆润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也比之前更加精神了。
      尤衷这阵子似乎在谋算着什么大事,神秘兮兮的,齐晚堂逮着问了好几次都不肯透露半个字,说是要等他安心考完试了再说。

      于是期末全市模拟考一结束,齐晚堂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跟尤衷约了见面的时间,他这阵子放学回家每次都要路过购物中心那家新开的石锅拌饭店,一直等着尤衷来了一起去搓一顿。

      其实尤衷瞒着他的也不算什么大事——大一第一学期课少,某日尤衷被舍友拉着参观北京的画展,才想起来自己那被搁置多年的画技是时候捡起来了。于是他自己报了个线上的素描提高班,结课的时候要求每个学生交一幅素描作品作为结课报告。
      于是他想到了齐晚堂,和在403男生宿舍短暂的两年半时光。

      为了画这幅难度系数极高的集体合照,上得了考场下得了厨房的大学霸尤衷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用废了好多张纸也没能满意,他决定先将这件事瞒下来,等成品出了才告诉齐晚堂。
      高三开始放假之后没两天就是除夕了,尤衷的作品终于在指导下基本成了形。除夕中午他带着修缮了无数遍的成品在骄阳下赴约。

      “欢迎光临。”
      招财猫朝门口的客人一笑。
      浅黄色的灯光铺满不大的店面,新刷过漆的墙壁上贴着缤纷装饰,各种特色美食图片一字排开吸引着过路人的眼球。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随着蒸腾而起的热浪此起彼伏,服务生仓促的脚步,小孩的嬉笑追逐,桌上的推杯换盏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像一只误闯别人领地的猫,连脚步都尽可能放轻了。

      尤衷压紧眼底,某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底,呼之欲出。

      一小时前。
      齐晚堂刚和林奕打完篮球,去年除夕的时候林奕好心“收留”了在外面险些淋成落汤鸡的两人,这回路过家门口怎么说也得请林奕上去坐坐——尽管他家那个还在等他中午一起吃饭,没法请林奕中午留家里吃饭了。
      林奕本人很有单身狗的觉悟,表示我就意思意思上去坐坐,不打扰你们小情侣赴约。

      齐晚堂单手抱着篮球带着林奕往家里走,刚到家门口就怔住了。
      玄关外鞋柜平白无故多了一双深棕色男士皮鞋,朴素单调得与周边齐晚堂的五花八门的运动鞋格格不入。

      只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齐晚堂那断线宕机的大脑立刻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他爸回家了。
      “怎么了?”林奕问道。
      “哦,没事……”齐晚堂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先回去吧,下回再请你吃饭。”

      “啊?”林奕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又没想在你家吃饭,你跟尤衷不是约好了……”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情要处理……”齐晚堂的嗓音低沉下来,“我跟尤衷的事情。”

      林奕没说话,他顺着齐晚堂的视线朝那双摆在门口的鞋子看去,顿时明白了什么,爱莫能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齐晚堂连鞋也没有换,他站在玄关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这才推开门朝内走去。

      意料之外地,没有人在。
      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左右两侧的窗帘被拉上了,挡住了天光。只有那么一束光带顺着两侧帘子中间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到橱柜的鱼缸玻璃上反射出隐隐的光芒。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站在阴影里,漆黑的眼瞳一扫客厅四处,踮着脚尖爬上了楼梯。

      “齐晚堂!”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你下来!”齐耀勋的声音如同擂鼓,震得他耳膜隐隐发痛。

      “你下来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聊一聊这个事情……”何潇上前两步,挡在齐耀勋前面,语气尽可能缓和,“你爸已经联系好了元礼市的一家精神诊疗医院,把你的资料发过去询问了……”
      齐晚堂扭过头,手扶着栏杆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在何潇面前站定,“是,我是同性恋,有损个人形象,破坏公序良俗,对国家的生育率提高起不到任何贡献。”

      他眼底慢慢浮现出砭人肌骨的寒意,锐利凛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着,“但没有哪条法律条文明明白白地写着同性恋犯法,而且这是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的感情。所以我是自由的。”
      “你!”齐耀勋气在头上,要不是被何潇死命拦着这会儿已经冲上去了,“你有种——”

      “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聊的。”齐晚堂倒退上了一级台阶,似乎是觉得这场面太过于荒唐和可悲,嘴角竟然生出一丝自嘲般的笑意来,“但我这辈子只有他,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你有种就跟我们去一趟医院!让专业人士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问题!”齐耀勋挣脱开何潇的手,死死地盯着齐晚堂的眼睛,“不敢去吗?你不是刚刚还吼得挺自信吗?怎么现在就认怂了?”

      齐晚堂脊背一僵,杵在了原地。

      不敢吗?
      难道你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吗?
      ……

      “我看你是大都市里活腻歪了,整日往那种地方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穷山恶水出刁民……”
      “你那交的是什么狐朋狗友,把你往沟里带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被人打了吧?活活打死你才好……”

      ……

      汽车发动引擎,在尘土满天的马路上扬长而去,很快汇入了远方路口的车流里。

      尤衷独自一人坐在店门口,帽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许久,他那十几条发出去的消息终于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尤哥,我妈说今天要来亲戚,我们中午一家人去酒楼吃饭,改天再跟你出去吃啊。”
      “嗯,好。”
      尤衷扶了一下鸭舌帽,正欲起身,迎面却碰上了张熟悉的面孔。

      “尤哥?”
      “时秋。”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眼底都闪动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她对我们俩之间的感情知道多少?
      尤衷心里无端端地联想到了这个问题,薄唇微张,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你……也来这边吃饭啊?”
      “啊,是啊。”时秋不再像高中时期那样扎起的马尾,而是留着齐肩短发,脸上涂抹着淡淡的妆,“你在这……等齐晚堂?”

      尤衷喉结上下一滑动,没有说话。
      他和齐晚堂的恋情虽说只公开给了自己宿舍的几个人,但这种流言在学生时代很难完全掩盖,周边跟他们比较熟悉的同学多少都略有耳闻。

      “是,但他来不了了。”尤衷艰涩地说道,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暗恋过齐晚堂多年的女生,觉得此情此景略有些尴尬。

      “我知道……”时秋兀自开了口,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衣摆,“齐晚堂他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尤衷抬起头。

      与此同时。
      齐耀勋和何潇躬着身子,并肩坐在心理咨询室的等候区的长椅上。

      “咔嗒”一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齐晚堂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和他那等在外边的父母对视一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