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坎坷 我在等一个 ...
-
明媚的阳光投射到未名湖水面上,恍若浮动的金子。尤衷抬手遮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灼灼光束,视线越过宽大的枝叶落在远方的博雅塔上。
“哎哎哎尤衷,你下午有选修课吗?”
尤衷脚步一顿。
来者是他班上的一名男生,据说来自东北三省,从初中开始就参加各种各样的奥数赛,拿过的奖项能绕半个未名湖。
尤衷在北大——至少在大名鼎鼎的光华管理学院是别具一格的存在,他所在的高中并不出名,本人的成绩也不像很多人那样从初中开始就稳坐年级第一。
“没。”
“去外面玩不?占地一千多公顷的奥林匹克公园……”
“……太远了。”
“那著名的八达岭长城……”
“以前去过了。”
“颐和园!就在附近,咱们宿舍那两个今天下午都陪女朋友去了,就剩我俩了。”寸头青年摸了摸自己并不多的头发,神秘兮兮地笑道,“你老这么拒绝我,不会也要去陪你女朋友吧?”
“不,”尤衷神色微动,波光粼粼的湖水尽数映在了他的眼底,“我在等一个人。”
十月份的大型联考由几所参加联考的高中抽签出题,学生进行考试之后会有一个联考内排名——不过这元礼市的几所学校实力并非旗鼓相当,因此全市的高中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波。一波是由元礼外校牵头的重点高中,另一波是元礼二中为首的普通高中。两边分别出题,各自评卷。
然而今年却不太一样。元礼二中上一届出了个尤衷这样的传奇人物,勉强跻身重点高中的圈子去了。这可让二中的学生叫苦连天,元礼二中虽然实力还算可以,但碰上元礼外校这样的重点高中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齐晚堂首战旗开得胜,虽说在联考排名上并不算太耀眼,但在年级里面已经排到了前五名。
国庆节当天尤衷按时赴约,坐上了回程的高铁。
“我跟你说我们宿舍那个姓李的傻逼可烦了,”齐晚堂鼓着腮帮子,一只手往嘴里送刚买的麻薯包,另一只手推着尤衷的行李箱往出口处走去,“这人简直有病,每回晒衣服都要蹭到我的干衣服上面,害得我好几次都差点没校服换。”
尤衷耐着性子听他叨叨完,笑着问道:“那你不跟他提一嘴?”
“我哪敢,”齐晚堂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那家伙长得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痞子脸,毛寸头,发达的肱二头肌,腿部肌肉线条粗糙……”
“某些人曾经可是连张钦都敢揍的啊,”尤衷扭过头,用大拇指指腹用力抹了一把他嘴角沾着的巧克力,转移了话题,“想我吗?”
齐晚堂一愣,思绪顿时飘回到了不知多少天前的那个早晨。
某种难以抑制的酸涩窜上鼻尖,大脑里各种信息紊乱成团,雪花纷飞般萦绕着他。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空白了一瞬,立刻恢复如常。
“想啊,天天想呢。”齐晚堂猝然攥紧了他的手腕,垂下眼眸盯着地板说道,“怕你不回来。”
“我不是答应过……”尤衷微微压紧眼底,低头瞥了一眼他有意无意的小动作,“我答应过你,十一假期要回来陪你的。”
双方在风中彼此互相凝望,心中万千思绪起伏湮没如潮。
半晌,齐晚堂才抽回手,朝外边扬了扬下颌,“我们吃饭去吧。”
或许是受原生家庭的影响,尤衷胆大心细,谨小慎微,齐晚堂常常觉得自己的一字一句,甚至一个微表情都难逃他的眼睛。
他实在是太优秀了。齐晚堂忍不住想,这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优秀的人。
短短三天时间里,他们先是到唯安芳泽村那边拜访了一下金成,然后又叫上林奕一起去邵寻家里开的餐馆吃了顿饭,最后一天时间他们上金旺集市附近的密室逃脱买了个情侣款双人票,结果那密室老板大概是想利用吊桥效应来增加情侣之间的感情,NPC的出演配合各种仿真道具将恐怖效果达到了十二级,连平时坚信唯物主义的尤衷也能被吓。
回校那天是尤衷亲自送他去的,齐晚堂站在校门口拖泥带水迟迟不肯放开他的手回教室,学校的保安认识尤衷,还以为他是回来探望老师的,连忙把他放了进来。
“北京是什么样的?”齐晚堂向前微微躬着身,倚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歪头看向尤衷。
“就是我之前给你拍的那样啊,”尤衷身穿着浅棕色薄款大衣,宽大的衣摆自然下塌至后腰处,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成熟,“放心吧,我同学约我去外边玩我都没去,我说我要等你来。”
“他们问是谁了吗?”齐晚堂漫不经心地问。
“我说是我喜欢的人。”尤衷笑道。
“他们肯定以为,你口中‘喜欢的人’是个女孩吧。”齐晚堂低低地呢喃道,“怎么会有人喜欢同性呢?”
“我就喜欢啊,怎么了?”尤衷伸手顺了一下他柔软的黑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猫咪,“你回去吧,我等你……等你明年来北京。”
齐晚堂不语,尤衷也没有询问。像是在上演一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剧场,他注视着齐晚堂的背影亦步亦趋走向礼堂大厅,转眼消失在傍晚的夕阳之下。
高三的时间逼得很紧,十一联考之后还有全市调研考试,全省模拟考等大大小小的考试。齐晚堂的成绩在第一次大考中有了明显的突破之后,在接下来的几次大考中都上下浮动在同一水平线上,没有太大的进步。
刚开始的时候齐晚堂还觉得是自己的失误——第一次大考语文作文审题失误偏题,导致他语文作文只拿了个平均分不到的分数,被严喻当成反面教材拎出来念叨了半天;第二次大考语文作文倒是没啥毛病了,但英语阅读不知为何一连错了好几个,语法填空和短文改错水平也不如以前。
复读在很多人眼里性价比极低,因为现在社会发展的趋势注定了高考的难度一年相比一年有所增加,未来永远是薛定谔的,谁也无法保证再读一年成绩就能有所提升。通过复读逆袭的始终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在历经一年痛苦洗礼之后成绩仍然止步不前,甚至倒退。
齐晚堂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结果——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仍然愿意去试一试,为了不让自己未来十年,甚至下半辈子后悔。
塔楼顶端庄重肃然的石英钟指针飞速运转,浓云在广袤无垠的苍穹之下翻涌疾行,角落里挂历翻了一页又一页,人间昼夜转了一轮又一轮。
飒爽的秋风渐渐停息,染红校道的枯枝败叶被清扫干净,席卷自西伯利亚高原的寒意逐步南下,吞噬着最后一抹暖意。
云层低垂,第一场冬雨终于降临。
十二月底,元礼市一模结束。所有高三学生喜获双休。
严喻用手捂着烟头,在萧瑟寒风里点了支烟,俯身倚靠在教学楼外的栏杆上眺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咔嗒”一声,身后有人关上了教室的门,缓步朝他走来。
“老师,”齐晚堂鼻音有点重,大概是感冒了,“还不走呢?”
严喻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瞥了一眼走道上格外醒目的“教学区禁止吸烟”几个大字,又歪头斜睨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索性大大方方吐出烟圈,“嗯,没走。你怎么不走啊?”
齐晚堂神色微动,抬头凝望着灰穹喃喃道,“……下雨了。”
严喻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斜斜密织的雨滴立刻拍打在他脸上。他不为所动,目光仿佛停滞在了某一片浮云之上,“你还跟尤衷联系吧?”
齐晚堂没有说话。
“听你声音像感冒了,赶紧回家里喝点热水吃点药,别等下发烧了没法来上学……”
“没有人等我了。”齐晚堂嘴唇微微翕张,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没有人等我回家了。”
齐晚堂面容憔悴,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不少。他身上披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也没拉,就这么直愣愣敞着,略长的发梢被拨弄到了耳廓后,然而仍有少数发丝被风吹到了额前,根根低垂,几乎要挡住眉眼。
这段时间他变得更加沉闷,不怎么说话,连笑容也少了。
慢慢地,严喻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
严喻打量着齐晚堂,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从前俏皮开朗的痕迹,却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怀念起那个总让他头疼的十七岁少年——偷摸着翻墙出去聚餐,被抓到了处分也淡然一笑,被他喊出来谈话还能回嘴两句,跟班上其他男生女生插科打诨……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重塑一个人。
严喻拍拍他的肩膀,“养好身体,调整好心态继续备考……尤衷肯定在北京等你呢。”
齐晚堂果然有了反应,他眼皮蓦然一抬,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哎。”
齐晚堂脚步猝然一滞。
“语文作文一定要抓关键词来起题目,第一段和最后一段要点名中心立意,收尾部分升华主题;英语我问过你们老师了,他说你是心态问题,别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文综和数学目前都还不错,不过就是政治基础没复习好,老师说你选择题错的太多了……”严喻掐灭烟蒂,看着伫立在茫茫天色里的背影,“会好的,你肯定考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