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笔墨纸笺

60、复读生 ……而是，

　　南方的夏季来得早。
　　才四月中旬，气温已经直逼二十七八度。校方那边原本的规定是不超过三十度不准许开空调，不过这也快临近高考了，为了让学生保持良好的心态，特批高三学生在上课期间使用空调。
　　上课期间，所以下午放学到晚修的一个多小时是没有的。

　　尤衷也不太爱待在教室里复习，同学进进出出的容易影响思维。于是他把十年高考真题和错题本搬到了教室外的空桌子上，又将空桌子尽可能地靠角落里放。
　　齐晚堂通常会把自己椅子搬出来，放到他旁边，两人就这么头对着头学习，谁也不打扰谁。

　　最后不到两个月时间，其实成绩可以提升的空间不大了，但能争取一分是一分，一分的差距可是间隔了一个足球场的人。齐晚堂和尤衷好几次聊起高考报志愿的问题，他们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一起被第一志愿第一专业录取的欣喜，携手带着行李箱乘坐高铁北上读书的幸福——但现在想这些不太现实，毕竟高考是个未知数，能力，运气，甚至是当天的状态，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所以齐晚堂每次都想跟尤衷多待一会儿。
　　他知道最终的结局极有可能是别离——尽管不是永别，但长达四年的异地恋也会让他抓狂。

　　考前一天晚上的晚霞很美。
　　夕阳染着簇拥在一起的浓云，金光从云层的边际漏出，沉沉地压在树梢上。长廊里走动的人潮迎着西边的暖阳缓缓涌动着，在地板上投落下斑驳交错的黑影。

　　高三教学楼一侧，齐晚堂抬起头，朝橘红色的天穹望去，低声道：“我还没有在大城市看过这么美的晚霞。”
　　“那只是你没留意，”尤衷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把刚做完的一份试卷往旁边一放，“其实这样的晚霞也并不少见。”

　　“我印象中，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傍晚也出现了这样的晚霞。那时候我站在芳泽小学天台上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尤衷问。
　　“还能有什么！我在想你啊。”齐晚堂挑了挑眉，冲回自己教室拿来自己的手机，站在监控死角的位置“咔擦”一声拍了张照片。

　　“……你觉得我信吗？你肯定在想我领走的那只猫到底活下来没有，或是你的周末作业到底有没有写完。”尤衷见林奕和几个男生从教室另一侧过来了，连忙站起来用身体挡住了齐晚堂，“快收好。”

　　齐晚堂闻言立刻藏好手机，心虚地别开了视线，却很快怔住了——

　　“尤衷……”他喊住了身前的人。
　　“怎么了？”尤衷感觉到他声音不太对，立刻把胳膊肘往后伸了过去，很快被那个人用力抓住了。
　　“你看那边那栋楼顶，好像有人。”

　　一行人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办公楼六楼楼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天台顶端，距离太过于遥远了，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见那人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很快又挪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再往前走就被身后几只强有力的手拽了下来。
　　刹那间绝望的尖叫声，鼎沸的人声，匆忙纷乱的脚步如同海啸席卷了校园，停在枝头上的群鸟倏地扑簌起飞，掠过天空消失不见了。

　　楼底下迅速聚集起了无数张面孔，有闻声赶来的老师，有路过此地抬头看热闹的学生，有被临时叫来支援的保安——人群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踏着皮鞋的高个子身影，往那里一杵简直鹤立鸡群。

　　“散开！别挡在这！”一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推搡着不相关的成员往旁边散去，给楼道出口让开了一条路，忽然目光瞥见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刘老师！您别……”
　　“我上去看看！”刘轶见钻进了楼道里。

　　“我……我认识他！”旁边的陈振朝尖叫道，“五班那个，打篮球打得很牛逼的校队成员，他是复读生，第三次复读了，最早那会儿还是实验班的，班主任是一班的刘老……”
　　“复读生……”邵寻喃喃道。

　　此言一出，每个人心里对这件事情多少都有了点数。
　　压力最重的不是尚未经历过高考的应届生，而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烈焰灼烧，却还要再度重返炼狱的复读生——他们身上往往背负着来自自己，家庭，老师的重重压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成绩都像随时要命的定时炸弹。

　　周围很快聚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有的人甚至拿起上回藏的好而没被没收的手机对着楼上的人拍起了短视频。旁边站着的陈振朝也跟着举起了手机，被尤衷劈手夺下，生冷僵硬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拍。”

　　陈振朝嘟囔道：“我又不发……”
　　尤衷三下两下把桌上散乱的作业本和卷子收好，一只手揽住了齐晚堂的后腰把他往教室里面拽，低声说道：“别看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回来学习。”

　　尤衷的目光从天台外面一点一点收了回来，落在齐晚堂的脸上，“有勇气站上天台的人很多，但真正绝望到一定境地，想要求死的人极少。站在上面，却还在犹豫和恐惧，依我看不是想死……而是，还在渴望被爱。”

　　“他在等，”尤衷往后一靠，后背贴上了墙壁，“他在等一个能拉他一把的人。”

　　齐晚堂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簇浓云上，一只手悄悄绕上尤衷的后背，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随即用力把他搂紧了，“我就是在想，什么样的人会复读三次啊？是不是疯了……要我的话，我顶多复读一次。”

　　“复读压力很大的。”尤衷无奈道，“想什么复读呢，这都还没高考。”
　　“你要是……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真的没考上就算了，尽力了没留下遗憾就行。”齐晚堂偏过头，伸手撇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好。”尤衷眼含笑意。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太清楚，据说是校方调监控又查收好几部手机，同时严厉警告他们不准把事情传到网上。至于那个人，好像真的是第三次复读的复读生，压力太大想不开才上去的。
　　好在校方及时制止，没酿出什么大祸。

　　第二天的模拟考如常进行。

　　省二模难度比较低，平均分比一模高了近二十分。叶主任说这次考试是为了给高三学生提升信心的，让被前几次模拟考虐惨的找回动力。
　　总之成绩出来的时候连尤衷自己也微微一愣，榜单第一位上写着663分，比第二名的徐伟安高了近三十分。齐晚堂的成绩也排到了年级前十名，不过跟前五还有些距离。

　　五月。
　　学校广播站开始接收来自全校师生的祝福，有的是来自某个人的，有的来自宿舍或是整个班级，整个社团。
　　最后关头这帮憋久了的学生也敢放肆一把了，不少人以匿名的方式给自己曾经暗恋过的，当下喜欢的对象写祝福。久而久之大家一听到广播念某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惊呼，“原来有人喜欢你啊，快猜猜是谁……”

　　尤衷几乎每天广播时间都会收到祝福轰炸，当然很多人是以钦佩的感情写下的祝福，真心诚意希望他能考个清华北大，成为元礼二中五十多年历史上开先河的那个人。
　　齐晚堂也收到了一些祝福，部分来自他铁杆兄弟们，有几条来自时秋和其他几个女生。

　　邵寻也给他写过，还是一句很特别的话，“祝你能顺利考到北京，找到自己灵魂中的那个伴侣，和他永远走下去。”陈振朝和董继从那几个闻言立刻抓着齐晚堂不放，问他是不是私底下找女朋友了。

　　“是的，”齐晚堂冷静回答道。
　　“漂亮吗？在我们班吗？成绩好不好？喜欢多久了？”陈振朝两眼发亮。
　　“他啊……”齐晚堂眼珠一转，身子前倾，有些忧伤地在两人耳边喃喃道，“我已经失去了他。”

　　“什么？你们分了吗？是她甩掉的你还是你跟她提的分手？”董继从问。
　　“是这样的，我们本来生活在一起，幸福又美满。直到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名比我更帅，更有魅力的黑衣男子持刀闯入了我们的家，我看着他亲手夺走了我的人，我却没有能力复仇……V我50帮我完成复仇大业，”齐晚堂可怜巴巴地道，“求你了。”
　　陈振朝：“……”
　　董继从：“……”

　　“给爷滚，你到底有没有啊？”陈振朝怒骂。
　　“真没有。”齐晚堂眨巴眨巴眼睛回答道，“不过我有个问题……什么叫零啊？”
　　“零？”陈振朝和董继从对视一眼，两眼皆是迷茫，一起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