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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轻狂 人生是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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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衷一晚上被不同的老师找了三四次。
最后来的是严喻和隔壁3班的班任,看着他的成绩单激动得直拍胸脯:“下回直接干掉年级第一,下下回有机会冲进全市前十,下下回……”
“您找我到底有啥事啊?”他无奈扶额道。
“哦——”严喻一拍脑门,“明天呢,是年级的表彰大会。学校想让你准备个发言稿。到时候上台分享一下你的学习方法。”
尤衷应了一声,旋即回忆了一下自己那点伎俩,实在没啥特别的。
“你要是把发言稿写了,你那份检讨可以不用写。”
“好。”尤衷眼前一亮,立刻点头。
严喻拍拍他的肩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撸起袖子加油干!”
“什么?!转学?”
昏暗的杂物间只开了一盏小灯,蒙蒙的灯光倾洒,为少年瘦削的身影渡上淡黄色的光晕。
个头比他矮一些的少年揉了揉鼻根,艰涩地开了口:“应该是的。”
“你们家店里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是我妈觉得,换一个环境更好。”邵寻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呐。
压抑许久的愤懑,无可奈何和无处安放的憋屈霎时涌上天灵盖,齐晚堂用力阖上双眼,后背猛地靠向墙壁,许久才吐出一口滚烫的热气,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
“凭什么?”
邵寻抬起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有什么错?你堂堂正正,却还要付出代价适应新环境,凭什么?”齐晚堂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讥讽,“他们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你却要记一辈子,凭什么?”
邵寻垂下眼眸,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再等等吧。”齐晚堂朝着窗外的夜空,低低地说“校运会之后再走?”
邵寻沉默稍许,点点头道:“……行。”
尤衷盘着腿坐在床上,拿本英语书当垫板,写起了发言稿。
“感谢老师的谆谆教诲……”划掉,不行。
“我非常感激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好像也不太行,有种邀功的感觉。
门咔嗒一声开了,邵寻礼貌地里面的人点了个头,“那个……”
“齐人啦!大家鼓掌欢迎!”齐晚堂把他推到一旁,关上了门。
邵寻被推到所有人的视野中央,顿时有点木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靠小白兔?!你啥时候回来的?”林奕放下课本,“你睡我上面,这边有位置。”
董继从还在刷着牙,满嘴泡沫,“我靠你可算回来了!”
“这个是尤衷,之前休学的。”齐晚堂指了一下尤衷。
“这我一哥们,邵寻。”他把邵寻推到前面,“等校运会之后我们再去你家吃个饭,带上虎哥。”
尤衷写稿子的思路被他打断,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勉强弯了一下嘴角,“你好。”
尤衷本以为这人会礼貌性寒暄两句,结果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就是考第一的那个?”
“是……啊。”他微微一怔,有点摸不着这人的脑回路。
邵寻手脚不太麻利,熄了灯之后还折腾了好一番才把床铺好。
等所有人都上了床,上铺的齐晚堂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探出来,朝下铺的尤衷看去。
“尤衷?睡了吗?”他声音很低,同时还往邵寻的床位瞄了一眼。
那人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估计也听不清这边的声音。
“干嘛?”尤衷眼睛微微上挑。
“过来一下。”
尤衷和他对视一眼,慢慢挪了挪位置。
“你记不记得,我们出逃的事情是被1班的学生举报的?严老当时不小心透露的。”
“记得,怎么了?”
“他们会不会……”齐晚堂顿了一下,不知怎么表达这件事。
“你是说,我的成绩引起了那些人的不满?”尤衷立刻领悟他的意思,“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报复?”
他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景,齐晚堂靠在宿舍门口大大方方地玩手机……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再说了这种因为嫉妒别人成绩好而报复的心理像极了黄金八点档校园剧的狗血桥段,二中还有这种无聊的学生存在吗?
“算了,写份检讨又不是什么大事,”尤衷淡淡笑了一下,“再说了,我不用写。”
“不是要处分吗……等等,你为啥不用写?”
“年级表彰大会,让我发言。说写发言稿就不用写检讨。”
“我靠,牛逼啊尤衷。”齐晚堂比他本人还激动,“以前的表彰大会都是文理科实验班学生轮流发言,没想到普通班也能熬到出头之日……”
“可我还没写完。”
尤衷从校服兜里掏出自己的小灯,举到他面前示意,“没电了。”
“手机借你。”齐晚堂二话不多说把手机递过去。
尤衷以前初中的时候不怎么喜欢在太多人面前亮相,每次老师要他上台讲点什么他都拒绝了。至少在他现存的记忆中……自己还是第一次在七八百个人面前讲话。
周六一大早齐晚堂就把检讨交上去了,三张端正的白纸黑字加一张狗爬字。
好在严喻早上布置会场去了,没在办公室里,否则他估计要吃降压药了。
尤衷一晚上写好了稿子,早上又改了个三四遍才觉得满意。
会场里闹哄哄的,到场的学生在塑料胶凳上坐下,交头接耳沉浸在即将放学的喜悦之中,没人注意台上准备发言的主任。
尤衷坐在后台休息区,望着台上两侧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红色幕布发呆。严喻正在幕布后面跟另一个老师讨论着什么,大屏幕上的PPT还在调试,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束交织在会场的玻璃上。
“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我是学生发展服务中心的叶主任……”那人那起台上的话筒,开始主持这场表彰大会。
大会内容很多,先是总结我校本次考试情况,然后是各班情况对比,文理科各科分数分析,最后才到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轮到尤衷上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几乎在台下睡了一觉。
他潇洒随手把稿子往身后一扔,大步流星径直走向发言台。刚踏出没两步,台下就一片惊呼——上台发言的学生大多准备时间不充足,都会选择带稿子,很少见到脱稿上场的。
扔稿一时爽,上台火葬场……尤衷上了场立刻感觉天旋地转,有点分不清南北了。
“我是来自2班的尤衷,首先,考到今天这个名次我要感谢——”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场下的严喻,叶主任和其他几科的老师投射而来的殷切目光。
“我要感谢我自己。”
台下再次一片哄闹,几位满脸期待的老师都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表情。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自证预言,”尤衷在一片嘈杂声中淡淡开口,“小的时候,我们总是被教育要脚踏实地,要设立自己能看得见,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目标。天马行空只是水中捞月,最终也会被现实磨平棱角,落得一场空。”
台下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尤衷刚才沉下去的声音这会儿又浮了上来,“人不轻狂枉少年,我想为自己……努力一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拿起话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尤衷向来不喜欢说一些没意义的话,譬如“努力必有成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之类。
学习从来都不是一件有投入就必有回报的事情——你必须达到一定的程度,才能在做题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成长。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脑子,他拿起话筒:“没有第一个,我就去做第一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做那个开先河的人。”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让现场的掌声戛然而止,连老师也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他。
“我靠你也太帅了!”放了学,齐晚堂愣是拉着他夸了一波彩虹屁,“以前那些发言我都听厌了,都是什么感谢这个那个,找对学习方法之类又臭又长的一大通,你绝对是二中迄今为止最短的!”
“什么?”
“发言最短的!”
尤衷淡淡地瞄了他一眼,背着书包走了。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学校池塘水面上投落下一片浓绿的阴影。
齐晚堂也没急着走,蹲在水塘旁看着倒映在水里的自己,用手点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邵寻蹲在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几个人还不知道我回来。”
“尤衷现在跟你一样,”齐晚堂把弄着水里的石头,“1班已经有人对他不满了。那个谁……姓张的,不是去了实验班吗。我都怀疑是他。”
邵寻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为什么……他能去1班?”
“成绩好呗,不正好让他去实验班?而且这事又没恶劣到开除的程度。”齐晚堂拔起一根狗尾巴草,“我看他不爽很久了。我就是……”
齐晚堂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要是他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算了别想了,”齐晚堂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拎在手上,朝着学校的时钟扬了扬下颌,“走吧,出去吃饭。”
“要不……我下周就走吧,我妈都帮我找好学校了。”
“参加完运动会再走吧,”齐晚堂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到新环境里再做个学霸。”
然后再重蹈覆辙吗。
他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