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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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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沉又去厕所 抽了根烟,他今天抽的有些凶。以前,翟兰发现他抽烟的事后,强制性让他戒烟。
初三那年,他再也没有碰过烟。
应沉抽了两口,烦躁地捻灭烟,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请了一下午的假,直接离开了学校。
刚才做的梦说不出的怪诞,他竟然会梦到闵景。
应沉从来没有见过和梦里一样的他。
傍晚七点,天色已经暗下来。出租车停在街角一家纹身店,应沉付钱,下车。
这家店很偏,甚至毫不起眼。幽狭的小巷里,潮湿发霉的墙壁爬满青藤,偶尔窜过野猫野狗,破旧的小店,坑坑洼洼的十字路,昏黄破旧的街灯。
应沉喜欢捡路旁突然出现的野猫,以前他还在这里上学的时候,怀里总会揣着小袋猫粮,碰到浑身脏兮兮的夜猫,会耷拉着毛讨好地蹭他的鞋,应沉总会背着翟兰偷偷养几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直到某天被十天半个月回来的一次的翟兰撞见,她大发雷霆,坚决不让他碰这些没人要的流浪猫。应沉处在叛逆期,他下意识回了句:“我爸从来没有看过我,我也是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那时翟兰唯一对他动手,她情绪很容易波动,被应沉一句话彻底刺激到发狂,一边重重甩给他耳光,一边重复念道:“闭嘴闭嘴!你爸很快会回来的,他回来看我们他不可能不要我们!”
十三岁的应沉充满尖锐和防备,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爸,可能是怕自己没没有父亲而别人有,因此会遭到其他人的嘲笑,翟兰才会对他编出一个不存在的爸爸。
从那天后,应沉再也没说出那种话。
小巷里只有狭窄的天,应沉脱了校服外套,慢悠悠朝里走。
残破的居民楼墙皮脱落,应沉走到某栋楼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一眼。
窄小的理发店放着八零年土味DJ情歌,漆黑的门店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迷彩光,应沉路过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叫住他:“小沉,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姨都认不出你了!”
应沉回头,看见理发店门口照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他目光掠过闪着的四个大字——潮流造型。
他思索了一会儿,乖乖叫了声:“薛姨。”
“唉!”薛姨跑过来,身上飘来一股劣质洗发水的味道,她拍了拍应沉的胳膊,感慨说:“都长这么高了,姨都够不到你了!小时候你还经常在我家吃饭呢,还记得不?”
应沉记得这事,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好,虽然他这里只生活了三年。
“记得,姨。”应沉说,“你身体还吗?”
薛姨:“我能有什么事啊?身体好着呢,就是最近该减减肥了。”
应沉笑了一声。
“对了,你是来找小棕的吧,他还在店里呢,赶紧去吧哈,有空多找姨玩儿!”
“好,我就先走走了。”
薛姨冲他摆了摆手。
*
漆黑通体的纹身店,张扬的印着一串细小的德文——Der Lebensabend。
阳台放着几盆枯萎的朱兰,散发着清淡的腐臭味。
应沉推门走进去,风铃在空中晃了晃,发出悦耳的铃声。
里面正在描摹的人抬头,看见他呦了一声,打趣道:“今儿个怎么想着来我这里了?稀奇啊。”
应沉勾唇一笑:“想你了呗。”
秦至棕扯了扯唇角,一副了然的模样:“说吧,到我这里又有什么事了?”
“没事不能找你?”
秦至棕轻嗤了一下,摘掉沉闷的口罩,露出两颗白皙的虎牙:“哪次有事你没找过我?”
应沉:“……”
他拎着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从一堆杂乱无章的草稿纸上翻出一副人物素描,不过是个残次品,画了一双眼睛,左眉毛断了一截。
应沉扬眉:“这谁?”
秦至棕淡淡看了一眼,说:“一个小屁孩。”
应沉没说话,放下画纸。
店里冷气十足,应沉靠在沙发上,脊背发凉,他披上灰色毛毯,困意慢慢泛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声忽然响起,把睡梦中的应沉惊醒,他睁开眼,秦至棕套好大衣,捏着手机应道:“我马上来。”
“怎么了?”
秦至棕面色不善地挂掉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小兔崽子闯祸了,给人收拾烂摊子去。”
说完,他离开纹身店。
应沉瞳孔浸着凉意,他扯开毛毯,从茶几上捞起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高翔:兄弟,你咋了?怎么突然回去了?
高翔:我擦体育课又被班主任给占了,我们决定起义。
应沉笑了一声,回过去:提前祝贺。
高翔:没你在我们也没底啊,学委建议我们以沉默抗议。
应沉:“……”
他目光在学委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挪开——
高翔:不过你跟学委到底咋了?闹矛盾了?
应沉皱眉,又想起今天在教室做了那个梦,他轻咳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烫。
应沉:你想多了。
高翔:哦,我还以为你跟学委闹矛盾了呢。不过今天学委竟然被班主任点名批评了。
应沉:?
高翔:好像是因为上课叫学委回答问题,他走神了。
应沉指尖停顿了一会儿,回了个哦。
他关掉手机,穿上外套,朝外面走。应沉拉上门,走出小巷。
电话正好响起来,应沉扫了一眼来电,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闪烁着“妈”,应沉隔了半分钟才接起。
“我听你班主任说,你不在学校?”
应沉没掩饰,嗯了一声:“我在遥水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翟兰语气沉下来,语气依旧温柔:“阿溺,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要再去了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辆黑色汽车驶过,墙角窜出来的一只野猫惊起跳了一下,滚成一团停在应沉脚边,细小的猫叫声唤回了应沉的思绪。
他弯下腰,抬手揉了揉猫的耳朵,猫毛占着许多灰尘,它舒服地发出一声极小的喟叹。
“你怎么不说话?那边什么声音?”
应沉眼尾弯起,说:“我知道了妈,一会儿就回学校。”
“好,晚上记得回来。”
“嗯。”
应沉挂了电话,小猫毛发细密柔软,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应沉下意识摸了下口袋,只有一盒没抽完的烟,他收回手,垂头看了眼野猫,面无表情朝外走。
小猫紧跟着他,发出呜咽的猫叫,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再也没有声音,应沉回头,看到一条仿佛没有尽头街道。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从十三岁那年起,什么都变了,他认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他见过小时候从没有见过的东西,他喜欢午后的蝉鸣,喜欢充满烟火气的巷子,喜欢流浪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