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学生》莫南迁

1、1

　　黎阳二中，高一（六）班。

　　周一的清晨，最适合补作业。应沉到教室时，班里来了很多人，一眼望去全是低着头在奋笔疾书。

　　他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在网吧睡了一晚，醒来脑袋昏沉，脖子还有点疼，可能是落枕了。

　　高翔补作业的间隙看到最后一排的人，有些惊讶，他决定放下笔，拯救一下自己的好兄弟。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应沉头埋进臂弯里，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干什么？”

　　高翔：“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大早上来了就睡。”

　　“网吧。”

　　“啊？！”高翔一拍桌子，动静挺大，惹得其他同学纷纷看过来，然后见怪不怪地转回去。
　　“……”

　　应沉也被这动静弄得睡不着，他抬头，眼角带着一丝猩红：“你他妈小点儿声能死？”
　　高翔：“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哦。”应沉说，“不需要。”

　　高翔：“……”
　　他指着应沉，控诉道：“好啊，应沉。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你太伤我的心了！”
　　应沉：“……”

　　应沉下意识想要开口怼回去，这时，教室后门推开，多了一抹高挑身影。
　　应沉侧头，原本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口，硬生生憋了回去。

　　闵景隔着空气跟应沉对上视线。

　　接收到男生冷漠的目光，应沉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和旁边的高翔扯了几句话。

　　闵景走进班里，坐到位置上，立刻有人喊了一声：“景哥！”
　　前者嗯了声，说：“什么事？”

　　何瑜一脸狗腿地跑过去，那表情那动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献殷勤：“你早饭吃了没？”
　　还没等闵景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杯豆浆，一小袋生煎包。

　　闵景立刻就知道他来的意图：“抄作业？”
　　“嗯嗯嗯太对了，”何瑜殷勤地献过去，“还是你懂我啊。景哥，你简直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
　　闵景没接，淡淡道：“你拿回去吧，我吃过了。”
　　“啊？好。”
　　他从书包里抽出昨天的作业，何瑜一把拿过去，趴在课桌上奋笔疾书。

　　身后的应沉目睹了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打开手机看了会儿。

　　高翔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忽然语气一顿，说：“唉？你说我们学委，脾气真好。”
　　闻言，应沉看了眼闵景端正的后脑勺，轻嗤了声。
　　高翔品出其中的嘲讽意味，话音一转：“什么意思啊？”
　　应沉：“没什么，非常赞同。”
　　“也是，就你这臭脾气，哪个人能受得了你，只有兄弟我每天忍辱负重。”
　　应沉：“……”

　　第一节是数学，班主任提前早来几分钟，维持好班里秩序，说：“都停下来啊，我说个事情。”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命名为“高一下学期期中排名”的文件，班里瞬间一阵痛苦的哀嚎。

　　“行了，”杨蔓敲了敲桌子，“平时不努力学习，到头来成绩一次比一次到倒退，还有心情闲玩。”
　　说着，她目光落在某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个度：“何瑜，你干什么呢？当着老师的面吃东西，怎么早上没有吃饭？”

　　被点名的何瑜慌忙把肉包桌肚，嘴里还没咽下去，含糊道：“报告老师，我的确早上没有吃早饭。”

　　话音一落，全班爆发一阵哄笑。

　　杨蔓：“……”
　　“行了，”她妥协地说，“下次不许在教室里吃东西，再让我发现一次，罚扫厕所。”
　　何瑜用力点了点头。

　　应沉烦躁地趴在桌上，被吵得根本睡不着觉。
　　他脊背躬起，头发戳着眼皮，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杨蔓本来不想搭理他，应沉上课睡觉不止这一次，刚刚被何瑜气的不轻，胸腔里压着一股火，在看到教室后面趴着的脑袋时，火气一下窜上来。

　　全班同学默默看着杨蔓抓着一根完整的粉笔，朝教室最后一排丢了过去。

　　“啪嗒”一声，正中倒数第二排的课桌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闵景捏起落在自己课桌上的粉笔，面无表情。

　　杨蔓难得有些尴尬：“闵景啊，不好意思，老师刚刚手滑了啊。没砸到你吧？”
　　男生温和道：“没事。”

　　话落，杨蔓走到最后一排，狠狠敲了下应沉的脑袋。
　　后者忽的抬起头，眉眼闪过一丝不耐。

　　在对上杨蔓笑里藏刀的眼神后，应沉默默坐直了身子。
　　“应沉，在教室里睡的还好吗？”
　　应沉揉了两把脸，还没缓过来神，下意识应道：“一般。”
　　杨蔓：“来告诉老师，哪里不舒服？”
　　“桌子太硬，咯人。”

　　高一（六）班又迎来今天第二次高.潮。

　　这回笑声持续了两分钟才静下来。

　　在偌大的哄笑中，应沉反应过来，刚想说些挽救一下自己不会被骂的下场。
　　下一秒，杨蔓厉声道：“应沉我看你睡挺舒服啊，教室都快成你家了吧，要不要老师给你搬张床回来？”

　　应沉：“……”

　　“好了，”杨蔓警告地看了男生一眼，才想起来要说的正事，她走到讲台，将表格划到最上面：“我说个事，期中考结束了，成绩也下来，相信同学对自己的鞋子有一个新的认知。”
　　“接下来，我们重新排位置。”

　　学生时代，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小事兴奋，比如换同桌。

　　应沉本来老老实实坐着，过来几分钟，困意慢慢泛上来，眼皮合上的前一秒，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组六排，闵景、应沉。”

　　应沉猛地抬头：“？？？”
　　为什么他会和闵景时同桌？
　　前者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散漫，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应沉。

　　应沉抬了抬眼皮，总觉得这人好像提前预知了一样。
　　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他和闵景并不熟，甚至到了不对付的地步。闵景会主动和他坐在一起，除非猪会爬树。

　　应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就是搬座位，和自己的新同桌见面。
　　教室里嘈杂一片，只有应沉这边静的出奇。

　　其他人都和自己的新同桌谈笑风生，很快熟络起来。
　　高翔坐在第一排，同桌还是记录委员兼班长，他回头，给应沉透过去一个绝望的眼神。
　　后者选择无视。
　　高翔：“……”

　　他又看向应沉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感叹应沉比自己还惨的同时，从中获取了一丝安慰。

　　应沉并不打算和自己是同桌说话，他位置在里面，靠着窗户，偶尔侧头看看窗外的风景，总比对着闵景一张扑克脸强。

　　……
　　换座位占了大半节课，剩下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后，应沉十分冷酷地踢了踢闵景的椅子腿，说：“麻烦让让。”

　　闵景侧身，让出一条空隙。

　　位置本来就很挤，应沉侧身经过时，难免触碰到男生的身体，两人做出什么反应，应沉也没有丝毫的尴尬。

　　走廊上，应沉单手撑着护栏，听高翔一通抱怨，心里盘算着找个机会把座位换回来。

　　“应沉你听没听我说话？”
　　应沉理直气壮：“怎么了？”

　　高翔：“……”
　　合着他刚才手脚并用的激情发言，他都没听是吧。

　　应沉侧了侧头，忽然说：“要你和我换位置？”
　　高翔差点一口气没噎住：“兄弟，你做什么白日梦呢？要我和闵景做同桌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和班长坐在一起比较好。”

　　“行吧。”

　　“学委其实也还不错。”

　　应沉：“？？？”

　　高翔：“刚刚上课的时候，学委还替你挡了一下粉笔呢。不然你都被砸醒了。”
　　应沉扬了下眉，显然不相信。
　　“你还不信？”高翔指了教室，“班里都看见了，你随便找个人问问。”

　　问别人倒是不至于，应沉只是不觉得闵景会是做这种事的人。
　　何况还是为了他。

　　教师里没多少人，其他人大部分都出去玩，只剩下班班里几个爱学习的。

　　“那个……学委？”

　　闵景抬头，桌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男生带着黑色方框眼镜，脸上冒着几颗红色的青春痘，拿着本练习册看他。

　　闵景说：“问题？”

　　男生愣了一下：“啊对，你要是不愿意没关系的，我再去……”
　　“拿来。”他说。
　　男生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闵景会答应，立刻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23题的第五问……”
　　“取BP中点连接点M，列出两条线段的比例式，代入题干给出的条件。”

　　闵景讲题的速度不徐不疾，他说话时经常低着些低哑，听起来很舒服。

　　一道大题讲完，男生瞬间恍然大悟，他道了声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应沉还没回来。闵景写下题的答案，偏头朝外看了眼男生清瘦的背影。

　　应沉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那人手搭在他是肩膀，应沉没有挣开，反而继续和他说笑。

　　闵景收回视线，他随意在选择题上打了个勾，写下一个复杂的公式。

　　他们俩好像很熟。

　　上课铃响起，应沉满脸不情愿地回了教室，这节是物理课，老师黑板上讲着期中的试卷。

　　应沉桌上空空如也，他心里五味杂陈，不自觉往旁边瞄几眼。
　　几个来回后，闵景微微侧头，留给他一张冷淡的侧脸，他低声说：“怎么了？”

　　应沉张了张嘴，谢谢这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没事。”
　　闵景没说话，过来一会儿，他说：“试卷呢？”
　　应沉无所谓地说：“找不到了呗，还能怎么。”
　　闵景抿了下唇：“一起看？”
　　他语气带着询问，声音低沉，混着些哑。

　　应沉有点走神，他顿了下，说：“不用了，反正我也听不懂。”

　　旁边没再有动静。

　　下午放学，高翔有事先走了。应沉从桌肚里摸索出手机，点开扫了两眼。

　　只有两个未接来电。

　　来自——妈。

　　应沉手指一顿，关掉手机。在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只有闵景一个人还在学习。
　　应沉轻嗤一声，这么刻苦？

　　似乎感觉到应沉薅不掩饰的目光，下一秒，闵景抬头，主动让出一条狭窄的空隙。
　　应沉：“……”

　　男生挎着书包，表情有些不耐，身体不介意碰到时，闵景闻到他身上飘来淡淡的烟草味。

　　窗外夕阳陷落，橙黄的光透过窗户映进来，照亮男生浅棕色的眼睛。

　　错身之际，闵景似乎听到了极低，有些别扭的一句话——

　　“今天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