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医院 ...
-
一夜雪落未停,楚遥市的地面上积起薄薄春雪。
呼出一口气便化成云雾,雪地靴一踩雪转瞬成了泥。
白真真打车来到市中心,举着一把黑伞仰头看高楼拥挤,天空不明澈,蒙蒙中自带萧瑟。
红伞撞上黑伞。
伞下,明媚如春光的少女扬起一抹春花烂漫的笑容。
尹尽欢眉眼都是笑意:“白真真,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生活便是如此,一旦你的生命中走进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影便好似处处出现。
我们曾擦肩过无数次吧,尹尽欢这样想。
乍然见到尹尽欢,白真真有一瞬怔愣,眼前的少女眼底总是溢满笑意,好像活着是一件多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她没想到她们的再次相遇会这么仓促而自然,就好像红尘中有两只小小的蚂蚁,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于是总是遇见。
“来补习。”
尽欢的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是在莘学吗?”
“嗯。”白真真淡淡答。
“我在莘学兼职!真是太巧了,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尹尽欢耸耸肩,示意白真真跟她走,熟练地攀谈。
“我之前没来过。”
“新生啊,这一批的新生班级的助教是我,你得叫我老师咯。”
“是么。”白真真顺其自然道“尹老师。”
尹尽欢听得别人叫她老师,笑意盈盈的眼里有焰火闪亮:
“真好听”她逗她“多喊几声嘛。”
白真真却只是默默地跟着她,不肯再叫。
尹尽欢是个路熟的,很快就带着白真真到了班级,白真真报的是个寒假集训,全天辅导小班制。
一个班也就十几个人,教室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分散着坐。
她抬眼一扫,果然没有见到熟人,便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放下书包。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林尔大约是从白善路那里知道白真真来上补习班,向她打听更详细的信息。
在白真真前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与这位便宜哥哥总体就是不熟两字。
当年,孤儿院都劝林初雨养一个年龄小的好养熟,偏林尔入了林初雨的眼。那时林尔已有八岁,早已记事,在白家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年,白真真便出生了。
林尔感恩林初雨她们的养育之恩,却也没打算努力融入这个稚嫩的三口之家。
到了高中就决定离家住校。
林尔一反疏离常态,时时关心。
白真真知道,他是在怜惜她突然遭逢巨变,顺遂的人生开始出现波折,难得还有人挂心她。
她便也不厌其烦地将他发来的一串问题一一作答。
然后将手机开了静音,扔进书包里,书包垫在书桌上,整个人趴了上去。
她想,我不过是走上林尔的老路,只不过比他晚了九年罢了。
她的父亲与别人组建家庭,那么,那里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林尔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她在心里问自己。
白真真有些焦躁,今早上被她忽视的低烧好像严重了起来,她逐渐感觉到干燥的高热在脸上攀爬,嗓子缺水而造成疼痛。
迷迷糊糊间好像睡了过去。
*
尹尽欢在老师办公室和任课老师们沟通作为助教的工作范围。
她用玻璃杯接了温开水,想着刚才遇见白真真。
白真真的唇色淡而干燥,有些微微起皮,脸颊却是晕红的,头发好像没有仔细梳理,凌乱地披在身后。没了昨天画着淡妆的清雅精致,高傲的小天鹅淋了一夜的雨,逞强的外表下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几分脆弱。
温暖的水热顺着玻璃杯浸润在了她的手心。
尹尽欢托着杯身,左手指尖捏住左耳的耳垂,接热水的时候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静默了许久,等到杯中水温合适,才出去找白真真所在的班级。
十来人的教室里,学生已陆陆续续来齐,认识的同学交头接耳互换寒假时的趣事,不认识的同学们也含着得体的微笑,跟相邻的人进行客气寒暄。
春玲在讲台上调试设备,见着尹尽欢进来,招手让她过来。
尹尽欢犹豫了一会儿,指指自己手中杯子,又指指一片嘈杂中,在角落安然入睡的白真真。
她将水放在了白真真桌子的右上角,却觉得白真真的情况与单纯早晨补眠的学生不太一样。
她睡得并不安稳,皱着眉头,白皙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呼吸得很用力,嘴巴也微微张着,唇彩被袖口蹭掉,嘴唇已经白得不见血色。
这不正常,尹尽欢在心里道。
她在发烧。
“白真真,白真真,醒一醒。”尹尽欢小心地拍着白真真的肩膀。
白真真从沉睡中醒来,一片茫然。
“你在发烧”尽欢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果然感受到了一股滚热,她迅速安排道“先把水喝了,我去给你请假,我们去医院。”
说完就去找春玲,春玲站在讲台上将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玲姐,白真真发烧了,我先送她去医院。”
春玲颔首,微笑。
尹尽欢一贯热心肠,她对她的选择没有什么疑问。
“注意安全。”春玲叮嘱。
*
鼻尖充盈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真真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摸一摸那极低的像是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天花板。
她想,人死后,去了天堂,也是这样吗?
不,她这样的人是去不了的天堂的。
“你醒了!”
白真真的思绪被少女的甜软的声音拉了回来。
此时尹尽欢的高马尾有些凌乱,她生机勃勃的脸上出现了密密的汗渍,一双眼睛倒依然亮得惊人。
她说“你吓死我了,还好来得及时。”
旁边的医生阿姨被尹尽欢的用语逗笑,伸手拨弄了一下输液管,对白真真和蔼道“没你朋友说得那么严重,好好养着,挂完水再量个体温。”
医院的医生们都是大忙人,很快她便匆匆离去。
白真真不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病床上的瓷白少女偏过头,精致的侧脸枕在白色的枕头上,愈发显得脆弱和苍白。
“谢谢你,尽欢。”
尹尽欢挠了挠头,道“照顾你也是我的责任嘛。”她生怕白真真领会错她的意思,又很快加了一句。
“我毕竟是你们的助教呢。”
“嗯。”白真真也好脾气地弱弱地嗯了一声。
一时之间无言,“咕噜噜”那是腹中饥饿的声音。
因为一些原因,尹尽欢向来有着良好的生活作息,不赖床也能好好照顾自己,显然,她的早饭是吃过的。
没吃早饭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白真真脸上泛起了薄红,好似一抹白玉上骤然而生的烟霞。
美丽又醉人。
她悄悄将被褥拉高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像是这样就能阻止尴尬的声音再发出一样。
尹尽欢俯身调整她的被褥,不经意间指尖拂过她的发丝:“要露出鼻子哦,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我去食堂给你打个早饭回来吧。”
“唔。”
“你要点餐吗?”尹尽欢起身歪着头等待床上的蚕蛹说话。
只见弱弱的有一根手指头伸出来“一个鸡蛋,谢谢。”
等了好一会儿,白真真确认尹尽欢离开,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还在回忆自己小仙女的人设是如何一败涂地的。
莫名的,已经下去的热意又像是在蠢蠢欲动一般。
门响了,白真真故意将头转向窗户,淡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哎哟!果真是真真啊!舅妈就说你表姐的眼睛那,准着呢!”
哪门子的舅妈。
白真真尚且羞涩又愉快的心骤然降入谷底。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林家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小时候将她架在肩上,带她偷偷吃麦芽糖,给她讲天上的星辰故事的外爷。
更何况只是一个远到不能再远的舅妈。
只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一头干枯打结的黄色卷发,肥腻的五指上戴着数枚闪亮亮的戒指。
背着光,白真真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不用想,一定万分夸张。
尤丽一见白真真躺在这里,便夸张地拍着手喊道“哟!真真,这是怎么了,昨儿你爸才大喜呢,今儿你就住院可真不吉利。”
有些轻蔑的居高临下又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挂着讽刺的笑。
白真真皱着眉别过头,这个女人她是认识的。
林轻雾的母亲在嫁给白真真外爷前有一个未婚子,叫于三岐,而黄毛女人正是于三岐的妻子,尤丽。
尤丽育有一女于梦岚,正躲在她母亲身后。
尤丽一把将于梦岚扯了出来,让她叫人,又别有意味地瞧了一眼白真真,叹道“到底没了娘不知道规矩,没事儿你妈妈这些都会教你。”
妹妹头的少女假小子般的装扮,于梦岚尴尬地冲白真真打了招呼,心中只觉别扭,母亲这样的做派分明是嘲讽白真真没了亲妈教导。
这样毫无遮拦的嘲讽不过是仗着林轻雾和白善路正新婚燕尔,白善路讨好这边的亲戚还来不及,如何会因为前任妻子的女儿得罪这些亲戚。
房间里虽然仅仅多了两个人,可是尤丽的存在显得这里过于嘈杂,空气也愈发不清透,白真真的额头热度正在隐隐升温,喉咙处也逐渐泛起恶心,索性闭眼无视了尤丽。
尤丽却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她取出手机,开始假模假样的要通知林轻雾和白善路。
“别通知他们。”白真真终于忍不住冷声道。
于梦岚拉住妈妈的手“妈,你别。”
“小妮子懂什么!”尤丽一把推开于梦岚,不为所动:“生病了是大事,我叫白真真的妈妈过来。”
“我说”白真真听到‘妈’这个字眼,平稳的心湖骤然泛起狂澜。
她挣扎着要从病床上下来,本就发着低烧,加之早饭未食,还有点低血糖。
从病床上下来刚刚站稳在地上,便觉得一阵头晕。
可白真真强撑着,甚至忽略手背上还连着吊针,就要去抢尤丽已经在拨打的手机。
白真真:“挂掉!”
尤丽一只手挡住她,一面挂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讨好的笑道:“喂!轻雾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