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与凉玉》拾戒

1、新年

　　时下正是早春二月，刚刚过了新年，浓郁年味还没有消散。

　　天边下着比水滴子还要小一些的雪沫，荃力深夜站在奶茶店街巷门口。

　　他裹着半旧的军绿色大衣，忘记带毛线帽子，大掌刮过光滑无一丝毛发的头顶，湿漉漉冰凉凉。

　　“死妮子，这么晚怎么还不回来！”

　　楚遥市临江，江面宽广，水波粼粼，江水绕着楚遥曲曲绕绕像是一截又一截古代君王好得细腰。

　　因着水运亨通，楚遥市是有名的富贵城。

　　新年过去尚有余韵，灯火通明四处繁华，尹尽欢捏着一沓奶茶店的宣传单，潋滟霓虹，行人匆匆都落入她琥珀色的眼底。

　　她积极地，不嫌疲累的向路人宣传新开的奶茶店。

　　梦想总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生根发芽。

　　“怎么都在往前走？”

　　“前头有花灯呢。”

　　尹尽欢挤在人群中听到路人的谈论，穿行而过，尹尽欢注意到了她。

　　那是一个穿着白羽绒小礼服的栗色头发少女，烫金又奢华logo在少女的腰间轻轻一掐，惊人的身段立马显现了出来。

　　路过的人无论是好意还是歹意纷纷侧目。

　　少女却一无所觉，任凭雪落在她胸口的羽绒上化成水渍，沾染在她如瓷白洁白的胸口。

　　眼见着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越来越靠近这个正在发呆的少女，尹尽欢挤到少女的身边，隔开那群人的不善的眼光，迅速向少女的手中递过一张传单。

　　“小姐姐，这么冷的天，来奶茶店暖一暖吧。”

　　白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单打扰了思绪，她先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橙黄色的传单，复又抬眼瞧了一眼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孩。

　　女孩的红棉衣看起来已经穿了很多年，如墨般的长发用一条细细的红绸扎成了高高的马尾辫。

　　大眼睛，卧蚕明显，眼角有笑纹，她见白真真在看她，立马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两颗深深的梨涡落在她甜蜜的脸上。

　　是个轻盈又明媚的少女。

　　白真真心里想。

　　尹尽欢：“试一试吧，新开的奶茶店，离这里很近的。”

　　奶茶的宣传单上写着一行字——不知去向，不如向往光和暖。

　　白真真这才感受到凉意，她抱着手臂搓了搓裸露在外被冷风胳膊吹得麻木，微微打了一个冷颤，淡淡道：“好呀。”

　　想要接过少女手中的宣传单。

　　在尹尽欢心里，这种又高又瘦像是小仙女的客人是决计不会进入代表着高热含量的奶茶店的，她不是很诚心的劝说，没想到一句话就让人改变了注意。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劲没有松，暖黄色的宣传单恰好被两个人一起拿着。

　　小姐姐的皮肤真白，她不由自主地思绪跑偏想，是那种冰雪般透着冷的白，血管偏紫，不知道这双手摸上去会不会像摸一块冰凉的玉石。

　　奶茶店离这里有些距离，尹尽欢第一次出来发传单，又恰逢新年，心中觉得热闹，没刹住车，跑得远了些。

　　一路上，她尽力地与这个清清冷冷的少女搭话，还绞尽脑汁地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店确实远了些。

　　白真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显然没太听进去，心事重重。

　　二人并行，虽然失去了几分独行的宁静，但一红一白逆着人群与流光，倒也相得益彰，不显寂寞。

　　没过一会儿，尹尽欢便注意到荃力站在路口焦急地寻找着她。

　　没带帽子的荃力没有遮住他满头的青黑色纹身。

　　凶巴巴地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尹尽欢想要打招呼地手已经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小姐姐，我们真的是做正经奶茶生意，不是什么坏人。”

　　白真真此时已经注意到前方的彪形纹身大汉竖着眉毛一脸凶相，不容置疑地朝她们走来，显热是相熟的人。

　　“是吗？”声音清浅，尹尽欢从这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异样。

　　“是的吧..”很没有底气地样子。

　　白真真便笑了，犹如初雪微溶。

　　*

　　‘向暖’奶茶店极小，暖黄色的装修格调，两三张桌子整齐的码在地面，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心愿板，只有寥寥几个心形便签贴在上面。

　　看得出来，这是一家新开的，店主用心经营又倍感珍惜的店面。

　　只可惜，白真真观察了一下奶茶店略显昏暗和阴沉的四周，这里太过于偏僻。

　　荃力一见到尹尽欢便数落了她一顿，他回到店里将滚烫的毛巾敷在自己光光的头顶，还是不解气地斜了尹尽欢一眼。

　　但他转而又露出夸张的笑意，对着白真真客气道“您是我们第一个客人，况且天冷还让您走了这么远的路，奶茶钱就不收您的了。”

　　白真真不愿接受好意，执着地要付钱，手才将摸到腰间忽然一顿，她离开得匆忙，连手机遗落在了宴会。

　　有一瞬间，她想，会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吗？

　　白真真将手腕上缠绕的五彩珐琅釉太阳花手链放在柜台，才缓缓道“不用了，我忘记带钱，拿这手链抵一抵。”

　　“那怎么行呢！”尹尽欢跳了出来，着急忙荒地不停摆手“不用不用，这么珍贵的东西。”

　　荃力也颇为不赞同。

　　两人坚持要将手链还给她。

　　白真真便换了说法“我不能白要你们的奶茶，这东西压在这里，过两天我再来结账。”

　　“不然我就去别家了。”

　　这是拿出了顾客便是上帝的手段。

　　尹尽欢推辞不过，又害怕白真真当真就走了，只好道“那放在我这里保存些日子。”

　　她躲在柜台后面，帮衬荃力的同时，偷偷瞄着白真真。

　　白真真正在细细观察那几张便签，应当是店里的两个人写的，一张笔迹龙飞凤舞--财源广进。

　　另一张笔迹疏朗狂放--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白真真问尹尽欢，“哪一张是你写的？”

　　尹尽欢靠近她，闻到了一股寒梅冷香，白真真举手投足处处雅致，看人的目光又那么清冷柔和。

　　即便是微笑，也是衡量到最标准的笑容。

　　她罕见的有些自卑和羞涩，老实说道，“那张写着岁岁平安，福寿绵长的就是我写的。”

　　白真真讶然“是个不错的愿望。”

　　她偏头看尽欢，少女此时已经离她极近，两人的手臂若有似无地靠在一块，“我可以写一张吗？”

　　力哥将圆润的黑糖珍珠呼啦啦倒入杯中，插嘴，“当然可以，你们这些小姑娘就是喜欢这种东西。”

　　白真真便拿起笔，俯下身子，小礼服将少女的身形勾勒得很好，尤其是在弯腰的那一瞬，乖巧地披散在身后如墨玉般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纤美的后背划过，楚楚腰身在温暖的灯光下呈现出惊人的细弱。

　　长发挡住了她精致的侧脸。

　　尽欢替白真真收拢起头发，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白真真嫩白的脸颊，她觉得有些痒。

　　白真真浅褐色的瞳孔在暖光的映照下近乎成了琥珀色，小声道“谢谢。”

　　那一瞬间，心上就像是被小虫子蛰了一下，惊得尽欢差点拿不稳白真真的头发。

　　尽欢搓着卫衣的绳结，眼神飘忽，强忍着羞涩看着白真真写完便条。

　　生意兴隆，奶茶大卖——by白真真

　　“你不写一点有关于自己的愿望吗？”她问。

　　“我？”白真真想了一会儿，客气道，“我没有愿望。”

　　白真真的确没什么愿望，或者说，那个会实现她愿望的女人，已经在半年前魂归天国。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心头泛起了酸涩。

　　尽欢不信，在世为人，哪有人会没有心愿呢？

　　可是她好像发现白真真小姐的眼里好像存了淡淡哀伤。

　　“那我来写吧。”

　　尽欢扯下一个新的便签贴，快速地写了一句话，利落地将它粘在了心愿墙上。

　　‘祝白真真小仙女天天开心。’

　　“怎么样？”尽欢晃着脑袋，马尾随着脑袋的晃动有序地摆动。

　　“我的心愿，希望白真真小姐帮我实现哟。”

　　白真真轻笑“有点难度。”

　　力哥唤了她们一声，摇着手中的奶茶示意做好了。

　　“打包还是在这喝？”力哥问。

　　白真真没有去处，并不介意在这里消磨一些时间，“在这喝。”

　　奶茶是滚烫的，力哥一边递给她，一边说，“这个季节，还是要注意点，多喝热得。”

　　“唠唠叨叨的。”尽欢吐槽。

　　力哥扯了一下她的马尾，笑骂道“小兔崽子。”

　　白真真莞尔。

　　尽欢脖子一缩，挥调力哥的手“不要乱摸我的头。”

　　白真真挑了个靠窗的小椅子坐下，慢慢缀饮着手中奶茶，尽欢像兔子一样跳将出去，没过一会儿便搓着手回来。

　　喊道“冻死我了！力哥！我要喝热热的牛奶。”

　　力哥努嘴“才发了一点点。”

　　尽欢嘻嘻笑“等我开学了，就带着同学过来照顾咱的生意。”

　　真冷啊，白真真在心里叹道。

　　拢了拢身上的小毛毯，这还是在店里借的。

　　*

　　“外面怎么停了一个黑色的迈巴赫。”

　　尽欢招揽了些寥寥可数的生意，又过了半个小时，街上逐渐没有什么行人，荃力倚靠在店门口，无意说道。

　　尽欢不以为意“兴许是在这里访客呢。”

　　荃力点燃了一支烟，薄唇夹着，冷冷一笑。

　　迈巴赫上的人却在此时下来，是个宽肩窄腰，身披瘦骨的男人，黑大衣裹着他衣架子般的身型，显得气质卓越又冷清。

　　尹尽欢瞧着，觉得此人的形象气质颇有些像店里还没走的少女。

　　此时，林尔已经举着伞透过风雪来到奶茶店门口，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合起的黑伞上水珠滴滴落落，寒气肆意。

　　他淡淡地掀起眼皮，将荃力和尹尽欢打量了一圈，注意到荃力的文身，他几不可闻地浅浅皱着眉。

　　道“走了，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