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柏流

1、命

　　江暂渊打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活着。别人出钱，他们出身子。一开始怨过，恨过。看着那些个公子哥挥金如土也难免眼热过。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身体被强硬打开，不敢哭不敢闹，想起了曾将那个因为反抗的太厉害，而被权贵们活活弄死在了床上的孩子。终于埋藏了一切痛苦，在咬紧牙关下却是对着身上那胡作非为的人展露笑颜。

　　他想过死,试图逃。可最终还是在这地方安安稳稳呆了整整16年。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只有9岁。他生来模样俊的很。那时的老板也待他不错。琴棋书画，都找人教他。不久便成了屈指可数的红牌。重金买他，只为一笑的自然大有人在。也亏得他天生聪颖。慢慢积累了些财产。当他提出要给自己赎身之时，老板并没有为难他。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过去似乎太出名了些。就是寻常百姓对他也不陌生。小倌的地位着实比妓女还要低下。江暂渊出门在外做生意，老是遭人白眼，受人唾弃。于是便很快放弃了做点小本买卖的打算。干脆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曾将在梦中也想着有朝一日用永远脱离的淤泥之地。
　　几日之后，这等烟花之地又新开张了一个玩乐之处。这老板便是江暂渊。

　　普通的南风馆一般是没有名字的。通常只在门前放一块空白的牌匾。无奈江暂渊的名声着实大了些。很快就如他刚刚挂牌的时候一样，楼里的名声顿时也响了起来。没得几日，他索性给楼取名为饮尘畔。
　　倒不是他矫情，只是从小到大，虽听惯了那些骂词，可到底在心里还是不乐意的。毕竟，经营南风馆着实是他在极度自卑中想出的下下之策。有个好点的名字总强于被人张口叫做窑子。刺耳的很。

　　江暂渊做了老板，自然不用在交出自己的身子。平时想着如何在床上减少痛苦的脑筋也就转移到了如何才能好好应对那些达观显贵上来。说到底只要有一句话的得罪，那些有钱有势的，便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世态炎凉，江暂渊早就让自己练出了一颗察言观色的玲珑心。

　　江暂渊也一直都记着自己老板对自己的厚待。他从不逼良为娼。以至于他的地方总有好些个卖艺不卖身的孩子。可他为人圆滑，总能在护着他们清白的前提下让他们为自己带了可观的经济效益。但难免有两个难伺候的主，不闹出点动静来，便浑身痒痒。

　　“呵呵，颜公子，小人已经说过了。小席真的是清倌儿。按他的年龄能力，也就能唱唱小曲儿，最多陪公子喝上几杯。恐怕都是要醉的。我这儿还有好些个样子好，又懂照顾人的孩子。您看？”江暂渊微微低下头，高度正好能够用清亮的眸子仰视着面前之人。没有别扭的感觉，有的只是顺从和温和。他的声音低沉性感，是收敛着性子下发出的。但毫无半点捏造装腔之势。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面前这位显然便是江暂渊嘴中的颜公子，他略一皱眉，眉宇间透着几分嘲弄和不耐,全然的地痞样与他身着华贵衣饰很不搭，越看越像个纨绔子弟，可谁又说不是呢“咝，我说江老板···”

　　还未说完，江暂渊又把头低下了几分，急忙道“小人不敢。”

　　颜公子似乎对这种态度很是受用，面上缓了几分，但用依旧轻薄的声音说“没事，江老板，本公子一向大度。但你今天驳了我的面子，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这相当于当众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啊！”

　　江暂渊头痛，不知这所谓大度的公子，又将想出什么小人之计。但面上仍是恭敬有加，缓缓道“除了那些清倌儿，颜公子的要求，小人自当全力办到。”

　　“嗯，很好。”颜公子的眼珠在江暂渊的身上转了几转“把头抬起来。”

　　嘴上虽说着不敢，但江暂渊还是微微昂头，让自己的脸庞完全展露在颜公子面前。谦逊的笑容和似乎带着几分彷徨的眼神与颜公子的视线稍一触碰，便立刻收回目光。流露出万种风情。说不出的迷人。

　　“美，实在是美。啊！”那颜公子一把上前，搂住江暂渊的腰身，紧紧按向自己的身子“江老板，果然是万种风情，骨子里都透着媚态呐！哈哈哈”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江暂渊有些吃痛，但毫无表露，仍用驯服的声音，嬉笑道“颜公子实在是说笑，小人已经老了，您看看哪些孩子哪个不是···唔”

　　颜公子已经低下了头，狠狠封住了他的嘴唇，辗转多时。再次抬头后，江暂渊的嘴唇早已经红肿一片。可见气力之大。
　　那颜公子随后便自顾自道“江老板，您别太嚣张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小南风馆的男妓头子罢了。既然是个头儿，你不带头服侍人，难得还想怎么的？”刚说完，脸上的表情早已被一副轻薄样子代替“话说，江老板的味道真是好呢！想必这身体更是销魂。小爷我现在浑身蹿火，还不赶快服侍着。看爷一会不让你化作一滩水，哭着求饶···”
　　话越是说到后面，越是难以入耳。那脸上的表情更是猥琐不堪。

　　江暂渊身处此境，非但不挣扎，反而还把头探到那颜公子耳边。显得暧昧无比。他轻轻吐息着“小人也不是不想伺候您，可您知道小人的身子已经被上岸山庄的小公子给包下了。”他的舌尖似乎要随着话语轻舔上颜公子的耳边。江暂渊明显感觉，贴在身上的火热又肿大了几分，但仍低喃道“颜公子，这相当于公开的秘密。您如果非要了小人，也不是不可。小人也乐意服侍。但山岸山庄在武林中的势力绝对不小，这不是得罪了小公子，您看···”

　　颜公子虽然嚣张，但还没有到狂妄的地步。多多少少知道些利弊关系。但美味在前，不能认己享用的滋味着实不好。特别还是美味必须留给他人。肝火陡然变大，把从开头的受挫到现在的牵制通通都归结到了江暂渊不识抬举上来。于是大力把暂渊忒往一边。暂渊一个重心不稳，狠狠磕在了桌角上。脑后硕大一包。
　　顾不及疼痛，颜公子的怒气已经发泄了出来，全无了刚才一脸的爱惜“江暂渊，你以为你是谁？谁不知道你脏的不得了。本公子上你，是看的起你。还不叫人好好伺候着？就像你说的，你老了。本公子给你提个醒在不找个依靠，哈哈哈，真要做一辈子的小人，扔在大街上也没人要。”

　　这话极伤人自尊，但江暂渊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仍微笑道“小人多谢颜公子体谅。”又随手叫来了个孩子。“好好照顾颜公子。”举止言行上无半点尴尬。
　　他目送着嘴里仍然还骂骂咧咧的颜公子及他的朋友都进了房间，才微微松口气，因伤口的疼痛而皱眉不止。

　　来这地方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正经公子老爷的。见颜公子一离开，便立马对着江暂渊来回打趣。暂渊也习惯了这种场合，稍微应付了几句。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便也回到了自己房间。可刚坐下不久便又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忙招呼着翠姐明天一早去请大夫过来。
　　按颜公子今天的火气，这孩子明早肯定不好过。唉，罪孽啊！

　　此时，夜已深。但盛夏的夜晚依然燥热不堪。况且今天的事情，让江暂渊的心情更加舒服不起来。在床上辗转半天。依然脑海中一片清明。睡不着索性就坐起来。江暂渊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也不喝，就握在手上。眼神怔怔的盯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准备继续去休息。但房门在此时被轻轻敲响。
　　虽奇怪这么晚怎么还有人来，但也觉得应该是楼里的人，便让他进来。门一开，就先看见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看见江暂渊坐在桌边，粲然一笑。也乐呵呵的跑过来。这便是今日给江暂渊惹来麻烦的小家伙——小席。

　　见是他，江暂渊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些，暂渊坐着和站着的小席差不多高度。他便伸手揉了揉小席的脑袋，柔声问着“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明天不准你赖床。”

　　小孩摇了摇脑袋，一直放在背后的手伸出，正握着一块冰帕子。他小心翼翼的敷在江暂渊的后脑勺上。暂渊楞了楞，随即便明白了过来。笑容变得更加温柔“小席真乖，现在一点都不痛了，都是小席的功劳。”

　　小席听了这话，小脸微微有些发红。也轻轻的说“老板，对不起，小席给你添麻烦了。”
　　暂渊不想让孩子自责更不想让他有什么心理负担，便说“小席，这跟你没有关系呢！再者说了，按年龄算，你也是我的弟弟，哥哥保护弟弟，天经地义啊！”说话间，把小席慢慢搂进自己的怀抱，让他能感到一丝温暖。

　　随着暂渊的动作，小席也把自己往怀抱中钻了钻。他的一只手帮暂渊举着冰帕子。另一只手，也轻轻抱住了暂渊。把头埋进去，喃喃道“老板，你真的很好呢···”
　　话还未说完，却已经被江暂渊柔声制止了“小席，叫哥哥。”

　　藏在眼睛里的泪水，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一边点头，一边抽抽噎噎“嗯，哥哥，哥哥···”

　　像小席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在渴望着亲情。却又偏偏得不到亲情。此刻，兄长般的关爱。给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撒下了说不尽的阳光。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呆着这个怀抱里，一声声的唤着哥哥。

　　看着面前这个小孩，江暂渊也不由的苦笑了一下。小席和他刚进来的年龄差不多大。也都是因为家里无力支持，只有把这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卖到这种烟花之地。相同的遭遇，总让暂渊有着深深的触动。他一样没有享受到关爱，他的童年在痛苦和虚伪中活着。而此时此时，与日俱增的自卑让他几近崩溃。他不怨自己的爹娘，只叹自己的命，太差。

　　小席毕竟是小孩子，经不住困，早在暂渊的安慰中睡去。暂渊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而他本人却是又一次坐在了桌边。冰帕子早已在周遭的高温中，不在冰凉。江暂渊看看它，笑道“周遭这样，你怎么保持的了你自己。”也不知是不是说给他自己听。婉转的嗓音在黑夜中，流露出无限悲凉凄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