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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情意抽空血肉心 安玉淙闭关 ...

  •   安玉淙马上挥剑想要杀了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时珣”身后飞起无数条章鱼般粘腻的触手,只在安玉淙愣神的那一瞬间顿时穿过他整个腹部。
      腹部。
      安玉淙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要用这张脸。
      安玉淙最后痛到神思一片空白,他手中死死地抓着衡荒,却半天都没能真正下手去杀掉这个“时珣。”
      他跌落在地上,最后眼前越来越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滚烫滚烫的血液从他身体里流出来,满地都是。他自己被泡在自己的血滩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可是安玉淙知道他自己哭了。
      他看不见,可是他眼睛里都是酸涩温热的泪水。
      他没有保住那个孩子。
      他在世上唯一一个血亲,流着他和时珣血液的孩子。
      他整个腹部都是撕裂的,天崩地裂般地痛,他整个人痛到浑身痉挛,最后连痛都消失了,只剩下茫茫一片的安静。
      也许他要死了。
      安玉淙忽然想,死了就死了。
      反正他救不了时珣,也救不了腹中那个孩子。
      他堂堂神君,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一生坎坷,十五岁成神开创南廷,二十九岁打败释玺,最后居然是被一介不入流的化形小怪弄死的。
      死得真狼狈。
      太丢人了。
      ……不过,和时珣一起死掉,他倒是死不足惜,只是时珣,只是时珣……
      时珣不能死。
      安玉淙猛地睁开了眼睛。
      可是他面前却什么也没有,仍旧是绿洲、天空,和一旁正开着的厄生花。
      他躺在一摊温热的血水里,自己的腹部已经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大洞。
      可是他面前却没有人。
      安玉淙瞠目站起来,他已经站不稳,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只见他面前已经死了一只硕大的八爪魔兽。
      衡荒自己杀了它。
      安玉淙拍了拍衡荒,接着没有留恋地转身直取了厄生花,御剑冲出去了。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安玉淙脑子混混沌沌的,他死死抓着手中那朵脆弱的白花,御着剑不要命似地往外冲。
      或者说,他在逃。
      这一次周遭所有魔兽都再也没有近他的身,反而都如避蛇蝎般躲得远远的。
      他只用了两个时辰就飞出了魔界禁地,然后马上出了那片蓝色森林,接着一个瞬移就到了采芑殿。
      他形销骨立,抓着花猛地扑到时珣面前。南穀正在时珣床前坐着,看见这样的安玉淙,他瞠目结舌,心中大乱。
      他奔过去扶住马上要跌倒在地上的安玉淙,失声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安玉淙不言。
      安玉淙挥手想把厄生花凝成丹药塞进时珣口中,可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完全消失掉了。
      或者说,只剩下一具骨架。
      安玉淙愣了片刻,马上就适应了新的手,接着凝成丹药直接塞进了时珣口中让他吞了下去。
      他趴在时珣床前,死死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安玉淙,你听我一句。”南穀几乎是恳求了,“你去包扎吧,好不好?你这样真的撑不住……”
      “嘘。”
      安玉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时珣,一双手小心地捧着时珣蜷起的手掌。虽然他的手已经不能称为手了。
      那就是一双白骨。
      他手上的血肉尽数被厄生花腐蚀吸收,现下只余白骨,和自残余手腕和皮肤里淌出的血液。
      他本来白皙清俊的面容此刻全是烧焦的尘土和凝结的黑色血块。衣衫也已看不清本来的眼色,遍布着或老或新的血块和鲜血。
      安玉淙浑身都在颤抖,他本来瘦削的形体现在已近乎枯槁,活死人一般。仿佛现在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那白骨一般的手中攥着的人命。
      或者说,他的命。
      时珣躺在床上,浑身的黑焦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来那平滑的麦色皮肤。
      “安玉淙!”
      安玉淙仍旧一动不动。
      直到他摸到时珣平稳而有力的脉搏,才似乎活过来一般,轻轻舒了口气。
      ――他也只有这一口气了。
      安玉淙支着床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羲和今日拉起的太阳。
      安玉淙逆光而立,似乎是艰难地向南穀扯出一个微笑,他道:
      “好了,走吧。”
      南穀奔过去,却还是没有接住他。
      安玉淙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安玉淙?安玉淙!”南穀抱起他,咆哮着奔出偏房。
      安玉淙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
      南穀连剑也忘了御,一路狂奔,边跑边骂,却阻不住稀里哗啦的眼泪。
      “你他妈傻吗?!你瞎跑蹬什么!?你还去哪?去魔界禁地那破地界摘花??你是脑子被屎糊了吗???”
      安玉淙一句话也没回,就像一个废弃了的木偶娃娃。
      南穀被眼泪迷了眼,眼前的景色霎时模糊起来。
      “你他妈……他妈的……到底是有多喜欢那小子啊……”
      他声音几乎呜咽了。
      南穀知道他这个情况,那孩子肯定是没有保住。
      安玉淙在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血亲,死了。

      南廷润荒神君战胜释玺神君,释玺神君安子宋及其乾元八表被囚,后宫乾元尽数驱逐。
      战后两位神君都消失了,天界一片狼藉,光是重修就耗了半年光景,——这还是用了各仙君的法力才得以快速建成。
      总之,这天界反正是谁做主也行,北昆、释玺还是润荒,都没差啦,反正他们也打不过,只要上头主子好伺候就行。
      神碑倒是很快就修好了,只不过是借了衡荒的助力——这回安玉淙可是真的往衡荒里存了几分神力,以备不时之需。东南大战后,天道混乱河海倒流,日月几乎坠落,南穀实在没办法,便央三个星宿将军合力调出了衡荒中的神力修复了神碑。
      这事可几乎耗尽了三人的心神。
      修完了神碑,三人足足闭关调理了三四个月才没有被那灌到经络里的神力炸死。
      天界难得一片河清海晏。
      这次大战之后,能太平个千把年呢,这可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好日子。
      安玉淙一直没有出现,殿中事务都是南穀朱雀和白虎代劳。姜煜时珣来找过他好多次,可南穀一直说他重伤闭关,不会见他们的。
      姜煜跟他说了几次,他自己明白师尊受了伤,还是让他静心养伤为上,来了几次就不再打扰了。但是时珣几乎就要在他师尊寝殿门口住下来,他问东问西,焦急又崩溃,南穀一开始还没有把安玉淙流产这件事情告诉他,可是时间久了,南穀见他实在执着,只能把安玉淙的情况都如实告诉他了。
      安玉淙流产了,双手彻底腐蚀,一只胳膊断掉了,胸腹都是破破烂烂的,浑身血都快流干了,还中了弑神钉——虽然弑神钉的效果已经被转嫁到了释玺身上,但是疼痛和神魂移位的伤害还是会对安玉淙起作用。
      总之,如果安玉淙不是神,那他现在估计已经在奈何桥走了八百个来回了。
      时珣简直听傻了。
      他面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还是固执地问南穀自己能不能进去看他。
      南穀实在没办法,道:“他已经昏了半年了,从来没醒过,现在倒是不需要吃饭喝水……他现在更类似于一种闭关的状态,因为他的伤已经严重到我没有办法医治的地步了,毕竟医者只救活人,而他现在和死人没有多大区别……我每日只是检查他的伤,喂他喝调理的药,他身上大部分致命的伤都是神力在给他慢慢修复。”
      “我只是……只是想见见他。”时珣道,“我想陪着他。”
      “……不行。”南穀道,“在他好一点之后,我会让你看他的,但不是现在,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吓人,即使已经过了半年了也是一样。”
      时珣道:“他什么时候……能好一点?”
      “不知道。”南穀道,“按这速度,少则三四年,多则上百年,你就等着吧。”
      南穀顿了顿,又接着道:“安玉淙不会希望你看见那样的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尊那性子。而且你就算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好好静养吧。”
      帮不上什么忙。
      这句话时珣其实听过好多遍了。
      从战前到战后,他一直都在听别人这么说自己。
      而他也确实一次次地都在拖累安玉淙。
      “……好。”
      时珣退了几步,终于转身出去了。
      又是一年春天,采芑殿一切如旧。
      时珣走过古树那段影影绰绰的阴凉,却看见山茶花已经落了。
      白色的山茶整朵整朵地落在地上,花瓣都摔落下来。
      时珣蹲下身去,捧起一朵花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半年多时间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了。
      他嚎啕痛哭。
      安玉淙一直都会保持他花园里的山茶花开得好好的,四时常盛不败。这丛山茶在采芑殿开了足有十年,或者说,时珣自打来了,就看见这丛花好好地开着了。
      而今它败了。
      天地茫茫一片寂静,天空湛蓝,和风微拂,仿佛一切如旧。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离开,所有人都活着,只不过东廷没了那份虎视眈眈,生活和未来真正被打通了经络,自此彻底舒畅下去了。
      但有的东西却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曾经相爱,曾经在夜晚向对方倾诉,相拥而眠。他们曾经拥有过一个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他们本该相携走遍千山,看尽人间盛景。
      这是这一切都被安玉淙的重伤扭曲掉了。
      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
      时珣忽然想到,如果他真的只是安玉淙的小徒弟,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大战受伤、噬魂钉、魔界禁地、小产、厄生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真正的钢钉,对着时珣的心脏狠利地刺下去。
      那该有多痛啊。
      时珣被安玉淙保护得实在太好了,他唯一一次受重伤,还是安玉淙为了试炼他,为他安排了一个绞杀魔兽的任务,而就那一次,安玉淙也很快就把他的伤治好了。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啊。
      安玉淙受了那么多痛,伤痕累累,以至于神身都无法承受,昏迷那么久不见起色。
      时珣爱他,可是他的爱那么幼稚,那么天真,那么自私,那么不值一提。他居然还向他求一个永远。
      他连一年都做不到,居然向安玉淙说永远。
      安玉淙当时在苦笑,他却那么傻乎乎地去求他一份回应。
      他们的未来全都担在安玉淙肩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看着他酗酒,看着他忙碌,看着他备战,看着他把自己推走,看着他在深夜独自熟睡,看着他伤痕累累,看着他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
      时珣痛哭流涕,他从未感觉这么愧疚、这么无力、这么渺小。
      求心上人一份平安怎么会这么难,难到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见出路。
      以至于他的痛哭都是无能为力的嘶吼,向虚无的天道,向无常的造化,向弱小又无知的他自己。
      当然也向安玉淙。
      时珣从来都没有这么厌恶过他自己。
      他捧着手里那朵枯萎的山茶花,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他喉头哽着巨大的酸涩,那酸涩锐利极了,几乎刺破他的整个胸腔。
      陡然间,去年那个荼靡夏日里窜生的念头又回来了。
      他要变强。
      彼时那个幼稚又带着些傻气的念头,现在竟然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出路。
      他说过要做安玉淙肩头的鹰,要保护他,为他分忧。
      他将那朵山茶花揣到怀里,擦掉了眼泪,回头看了一眼安玉淙的寝殿,往东院走过去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他一定要让安玉淙在出关的时候,看到一个更好的他。
      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不必被保护的,更好的他。
      只有那样的时珣,才真正有资格,去爱安玉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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