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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山深处人间荒 时珣正式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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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
这是安玉淙第一次把两个徒弟打发下去干活。
美其名曰历练。
那一年,时珣不过十五岁,都未分化。他就和他的大师兄,被南穀嫌弃至极的姜煜,一起被安玉淙微笑着丢到了凡世,叫他们解决一桩悬案。
安玉淙吩咐的地方是一个破落的小村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河穿过层层翠峦,无言地通向远方更远的山脉和天空。
山是好山,水是好水,景是好景。
但缺德的是,安玉淙往下扔人的时候,并没有把他们直接扔到小村子里。所以二人看着层层叠叠的青山,愈爬愈绝望。
“这是什么破地方啊?”姜煜爬山爬累了,将外衣脱下来系在腰间方便擦汗,“爬傻了都,师尊不会是觉得这段时间我们偷懒,故意让我们拉练吧?”
下来之前,安玉淙几次叮嘱他们不可御剑,只能人力爬山,否则回来挨罚,所以两个人只能看着江山美景干瞪眼。
时珣道:“不知道,不会吧。”
姜煜鄙夷道:“你怎么下了凡界傻了吧唧的,是离了师尊你是不会直立行走了吗?”
“怎么不会。”时珣怏怏道,“累的。”
“好家伙,难得啊?”姜煜啧啧道,“你也会累?稀奇稀奇。你不是天天早上卯时起来练功读书吗?勤快劲儿哪去了?”
时珣道:“你倒是还有力气损人……不过,再勤快,走了了几百里山路也该泄气了吧。”他停下来,四处张望,看见一块大石头,便跳了上去,四处张望了下,惊喜道:“师兄!那个小村在前面!到了!”
师兄弟两人跨过这个山头,就是一片绚丽的凤仙花。而无边无际的凤仙花尽头,就是躺在群山之央的小村庄。
姜煜欢呼着奔下山,跳进凤仙花海中就往前奔。时珣也随着他跑,结果半路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在花丛里打了个滚,站起来以后满脸都是粉红色的凤仙花汁。
“哈哈哈哈,时珣,你是不是傻!”
姜煜解下衣服,打了个结,随手向时珣打过去,时珣闪身躲过,笑骂道:“可穿上你衣服吧,都快及冠的人了,就穿着个里衣进村,你看村里那些姐姐们不骂你流氓。”
“我没光着膀子进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姜煜嘟囔着拾起外袍套上,“师尊又不在,那么多规矩干什么?”
时珣道:“确实,师尊若在,你要是敢脱了衣裳疯跑,他能把你打进刑惩挨鞭子。”
“哎呀,没事。”姜煜揪了根野草,叼在嘴里,“你听话,没被罚过,所以不知道。——师尊对我心肠软,没罚得那么狠过,我不小心把一盆水泼他身上把他淋成落汤鸡那回,师尊也就罚了我十五鞭。朱雀那疯女人才五十鞭起步。”
“都打出经验来了?”时珣和他缓缓向前走,无语道,“还得是师尊脾气好。”
也无怪时珣这么说。
姜煜是天界长老阁大长老八表的独生子,从小娇养惯了,他说一别人不能说二,他跳河别人不能上吊。就连拜安玉淙为师,都是他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用尽了各种熊孩子闹心法子达到的。
所以,进了采芑殿,他也仍旧不老实,上窜下跳揭房瓦。一开始是安玉淙揍,揍到他痛哭流涕,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叫头顶三尺有神明,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子外头有神仙,这才安生了一阵子。后来安玉淙闭关,他就就彻底放飞自我拥抱生活了。采芑殿本就人少,安玉淙立了殿之后又常闭关,之前那刑惩阁除了他也没怎么接待过别人。
然后,镇守南方,安玉淙麾下的朱雀将军看不下去了,开了先例,第一次替天行道地将他打进了刑惩阁。
安玉淙刚刚收姜煜为徒的时候,不过十五岁。而姜煜,也就比安玉淙小了七岁,是个乳臭未干毛小孩子。
但是朱雀,却是货真价实的三千岁老妖精,安玉淙见她都得绕道走。
而姜煜,也就开始了日常挨鞭子的悲惨生活。
思及过往,姜煜感慨万千。
“嗐,本性难移啊。”他道,“不过我觉得,在师尊面前脱衣服还是有耍流氓的嫌疑,死得更惨。”
毕竟,今年,姜煜刚刚分化成了一个带着海风味道信香的乾元。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小村跟前,但奇怪的是,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土路看过去,竟是空无一人。
“这地方……是不是太安静了一点?”
时珣率先抽出剑,然后将剑背在身后,就近选了个房子,轻轻叩了叩门。
无人回应。
“奇怪。”
时珣把剑收回鞘中,又换了一家,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静的可怕。
姜煜皱着眉头,绕到小房子的窗户那里,推了推窗户,却发现窗户从里面上了栓,打不开。
“哎?邪了门了。”
他不耐烦地一掌劈开窗户,还道:“师尊这是找了个什么破地方啊?这一个人都没有,能有什么事儿?”
但接下来,木窗户连着铁栓被他一掌劈开,里面却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草!!!!!”
姜煜一看,便吓得头皮发麻,浑身哆嗦,差点没把他交代进去。他直接蹦了起来奔到门口,抓住时珣,吼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见他一副比见了鬼还惨的脸色,时珣一脸疑惑地绕到窗边,往里一看,顿时沉默了。
里边什么也没有。只能看见平常人家的一张床和一张木桌。
他又返回去,道:“师兄,你看错了吧?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姜煜白着脸,矢口否认,“我他妈一打开窗子……看见一个女的,……穿着大红嫁衣的女的……对,她……她就站在窗户边上,……盖、盖头掀起来了,她、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还一直流血!”
时珣嫌弃道:“师兄,你胆子好小啊。”
忽然被一个十五岁还没分化的小毛孩笑话,姜煜脸色由白转红,他咬着牙骂道:“我怎么知道有那么个玩意儿守在窗户那啊!见鬼也没这么灵的吧!天还没黑呢!”
说着,他一掌又劈开了大门,道:“娘的,谁怕谁!老子今天就要进去看看是哪个邪祟捣鬼!”
他正要进去,时珣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会儿,师兄。你看看路中间。”
姜煜顺着时珣指的方向望去,在大概五六百尺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大红色的花轿。
诡异的白雾氤氲在那顶艳丽间,姜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置信道:“刚刚……我们来的时候,有这东西吗?”
时珣没有说话。
那诡异的花轿就静静呆在那里,没有轿夫,没有迎娘,也没有马。
在这个朴素到甚至看不到粉墙黛瓦的小村子里,这个花轿显得太突兀了。
时珣拍拍师兄,道:“师兄,去看看那个轿子?”
姜煜却忽然甩开了他,怒道:“你是不是欠!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么个东西,我刚刚还看见一个女鬼新娘,这明显就是刚知道我们来这了,故意用这个破花轿引我们上钩的!你还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时珣道,“而且,这花轿出现得太突然了,那它一会儿也有可能突然消失。就像你看见的那个新娘子一样,现在不看,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见姜煜还是警惕,时珣便道:“那……要不然,师兄你先进这屋子里看看情况,我去那个花轿那看看。”他还笑道:“好啦师兄,反正又死不了,死了有师尊呢,魂儿过了奈何桥都能给我们拽回来。”
“你欠揍真是欠上瘾了。”姜煜道,“小心点,别出事。你出事师尊该揍我了。”
时珣点点头,然后抽出剑,朝着那个诡异的花轿走去。
姜煜则转过身,走进了那个同样诡异的小木屋。
屋里几乎是一贫如洗,只有一个房间,还挤满了灶台、桌子、板凳和床。
确实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
难不成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个新娘子真是鬼?
姜煜先是走近桌子,手指划过去,却只落得满手灰。
“多少年月没人住了啊……”
姜煜又走到灶台那,掀开木锅盖,也是落了层层的灰,什么吃食也没有。
这倒像是个被人废弃的房子。
他又绕过桌椅走到那个床边。
“哎?”
奇怪的是,那床上居然还有褥子,平铺在床上,而且干干净净,一点灰尘也无。
姜煜抽出剑,离远了些,小心地用剑身拍了拍那褥子。
噗、噗、噗。
——实的。
姜煜又小心翼翼地用剑将被褥挑开。
“卧槽!!!!”
被子下边,简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姜煜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接着剧烈地干呕起来。
而被褥之上,是一张剥得非常完美也洗得非常干净的人皮。那张皮已经削去了头发,但是却被摆放得如同入殡般工整。更可怕的是,那张皮的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处,捧着一块新鲜的肉。
——那是人的嘴唇。
姜煜半天吐不出来,暂时也不想靠近这么恶心的东西。他走到门边呼吸了下新鲜的空气,算是缓了口气。
接着,他扶着门往外唤道:“时珣!这里边有东西!”
但是,他定睛一看。
道上那有他的师弟?
就连那鬼花轿也不见了。
半柱香之前。
时珣拿着剑,走向那个花轿。
奇怪的是,明明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却好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唢呐乐声。
是错觉吗?
他皱着眉头,将剑举到胸前,仍旧缓缓向前走去。
可是,走得越近,他似乎就又闻到了一股甜腻淫靡的脂水香气。
那香气缓缓绕成了薄雾,淡淡的乳白色氤氲了近在眼前的花轿。
忽然,一阵不合时宜的微风拂过,那花轿的帘子微微晃了一晃,荡出水波般的涟漪来。
可那涟漪忽然扩大开来!如同海啸一般卷起滚滚巨浪,将时珣淹没!
那也只是一瞬间。
待时珣奋力挥剑劈开混沌,准备与这邪祟决一死战的时候,他却愣了。
有一方红帕,软软地扑在他的脸上。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
伴随着清脆婉转的唱词和铺天盖地的唢呐声,时珣陡然进入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乡村。
这条土路那方,有一个青年,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绯红婚服,胸前还挂着一个喜庆的大红花。他满脸堆笑,不住地朝着一旁贺喜的村民道谢。
他的身后,是无数载着嫁妆彩礼的木箱,一顶花轿被簇拥在中间。
敲锣打鼓,十里红妆。
时珣之前从未看过别人家成亲,此时见到如此热闹的场面,早已是看呆了。
那盛大的迎亲队直直走过来,越来越近,那些祝贺的话语仿佛近在耳边。
此时,时珣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是站在道路中间,为首的那骑马新郎马上就要撞上了他了!
时珣忙不迭躲开,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头马竟是直接从他身前跨了过去。
时珣下意识用剑去挡。但是,仿佛根本没有感应到他存在似的,那马穿过他的身体,接着走了过去。
一整个迎亲队,包括马、包括人、包括箱子,都幻影般穿过他的身体。
时珣回头,看见那骑着白马的新郎早已远去。
这是幻境。
也许是那诡异的香雾有毒,将他迷晕了,灵魂却漂至此地,遇见昔日的山间小村。
紧接着,到了那花轿。
那是一个,同土道上出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花轿。
“新娘子来喽!”
时珣站在路边,看着那花轿被抬过。
似乎是有一阵风吹过,也或许还是那阵风。
红色烫金的帘子被轻轻吹起,时珣终于看到了里边的新娘。
她盖着盖头,看不清脸,但是很明显地,她侧着头,歪倚在轿厢壁上。
她已经死了。
嘀嗒,嘀嗒,嘀嗒。
那微小的声音仿佛伴着他的心跳炸响在耳畔。
他低头看去,从那辇喜轿上,嘀嗒落下的。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