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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是天地远行客 小两口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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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结了这一桩事,安玉淙抚了抚那上好的青瓷盏,道:“这茶不错,你从哪得来的?”
男孩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还拿着一个小食盒,听见这话,眉眼一弯,有些得意地露出一个带着小虎牙的微笑来。
“先生喜欢?我从少爷们的茶水里扣下的。”
“你倒是直接露底,不怕我抖出去?”安玉淙拿手支着头,道,“哦,也是,喝了你的茶,就是共犯了,你也不必怕我抖出去。”
那小厮似乎也是和他熟了些,便也不再拘束,道:“可不嘛,先生一盏茶下肚,也是洗不清了。”
接着,他打开了那小食盒,又拿出一碗粥来。粥氤氲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做好。男孩把粥小心翼翼地端到安玉淙桌上,道:“先生,还有粥,您若是饿,便尝尝。这是我打听了先生的口味做的。”
“好罢,又是贿赂。”安玉淙道,“栽了。”
他端起粥盏,拿勺子轻轻搅了搅,待到那碗略微凉了一些,才又舀起一匙,放到嘴边吹了吹,方吃了下去。
小厮见他吃粥,有些紧张道:“……先生,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寂静。
安玉淙顿了一下,然后又搅了搅粥,勺与碗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点烫。”安玉淙似乎往后坐了坐,“再晾晾会好些。”
白粥滚烫的水雾萦绕着,让安玉淙的面容在这昏暗的小屋子里有些不真切。可即使是不真切,但男孩子还是能感到,他有些出神。
可安玉淙又斟了一盏茶,这次却是递给了那小厮。
“既是共犯,那便通个名字罢,你叫什么?”
小厮接过茶,这次却是有些犹豫。
“我……姓王,家里穷,从小卖了当奴隶的,没名,只是家里排老十,算个小名,先生叫我王十吧。”
“王十……”安玉淙垂眉道,“好生随意。”
他这话平淡而清冷,有种抹不去的疏离感,但是后半句话,他的声音又稍微放得柔和了些,仿佛慢慢在热粥的白雾里晕染了些许烟火气。
“十日为旬,你倒不如叫王旬。”
那小厮一愣,还没说话,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缓缓地,揉了揉他的头。
“好了,过不久就天亮了,你们贺府明日怕是会忙得很,你先睡会儿吧,明天还有些精神。”
话音刚落,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厮,竟是已经蜷了眼,直接睡了过去。
少年面容略显稚嫩,骨架也还未张开,自是不重。安玉淙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抱起他来,放在了榻上。
渐淡的夜色里,安玉淙背着手,打量了那小厮许久,挑起眼,只是微哂,并不说话。
他摇了摇头,然后挑了条鹅黄色碎花纹样的小被子给王十盖上,紧接着走向了他这客房的大门。
屋内的蜡烛燃着,不时发出噼啪的爆声。
已经寅时了。
在门后,安玉淙很有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不久,果真有人叩门。
来人是个太监。
那人道:“安先生,圣上早起,想设御前讲席,听闻贺府内有大儒入住,便想着请您去讲课。”
“不敢当。”安玉淙道,“鄙人多疾,又大病初愈,而陛下福泽金安,只恐病气侵扰陛下贵体。”
“知道先生身体不好,陛下特赦先生坐讲。”那太监道,“先生,请吧。”
这也是一定要把他架过去了。
安玉淙早出贺夫人那屋的时候就知道,贺府今天这人一死,不可能无声无息。那皇帝和公主虽然没露面,但也不是说不存在。
凡世皇帝所到之处,眼线侍卫必不可少,闹鬼这样大的事,必然也传到那皇帝耳朵里了。
所以必有问责。
贺府那德行,八成会推脱责任,然后向皇帝献宝。
那谁是那宝呢?
对于有一个乾元女儿的皇帝,若是一次祭祀就能赚得一个乾泽驸马,岂不美哉?
安玉淙却是冷笑,然后道:“怎么,皇上此行竟是一位翰林也没带吗?竟要请我这么一个穷书生?”
他作势要关门,但那太监那只手,却忽然阻住了门缝。
那老太监一双瘪皱的手,霎时变得平滑细嫩起来。
但那双手,白皙到,有些发青了。
安玉淙抬眼一看,那张与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没有瞳孔的脸就凑了过来。那女鬼咧大嘴笑着,然后抓住了安玉淙的手腕。
“嘿嘿,抓住你了。”
安玉淙无奈道:“姑娘,都快白天了,不要闹了好不好?——那个贺泗,都死透了,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
“姑娘?你叫我姑娘?”那鬼阴恻恻地笑,“可笑,我还算个姑娘?”
可是马上她又变了个脸色,一把扑向安玉淙,钳住他的脖子,怒吼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哪?你一定知道!你们这些人!”
也许是那女鬼力气太大,安玉淙竟然就那样被她掐到了地上。但他还是淡淡地笑着,然后柔声道:“姑娘,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女鬼的眼白忽然翻出骇人的红血丝,一双惨白的手更加用力地钳住安玉淙的脖子。她的怨气丝丝溢出,刹那间化为了万道黑色利刃,直直冲着安玉淙。安玉淙面色发紫,却并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似乎还笑了笑。
忽然,一只手从安玉淙面前飞过,一把抓住那个女鬼,然后直直将她摔到了地上。
那女鬼有些惊骇,再一次扑过来,却被利落地一把推到了门外。
那个水淋淋的惨白女鬼,尖叫嘶喊着又要扑过来。这时候安玉淙自他身后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将揣到怀中的书生笔抛到了那女鬼怀里。
女鬼愣了一下,她捧着笔,好像特别崩溃,半晌才颤声道:“阿清?”
这时候那小厮叹了口气,挥手收了那女鬼锁进符箓里,转过了身。
安玉淙看着那个打退了鬼的小厮,笑道:“身手不错。”
王十足足望了他半柱香时间,然后道:“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了。”
安玉淙找了把椅子坐下,道:“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安玉淙端起那碗粥,道:
“世界上,只有时珣和小白,知道我喜欢往粥里放盐。”
“这样吗?”
男孩眼睛一动,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欢喜。他望向安玉淙,道:“我以为……师尊你身边的人,应该都知道的。”
安玉淙无奈道:“这种习惯有什么好宣扬的……”
“王十”却是一笑,伸手从自己脸上拂过,露出了真容。
丰神俊朗,剑眉锐利,灼目灿华,英气逼人。
是时珣。
他缓缓向安玉淙走去。
安玉淙甫一放下粥碗,时珣却忽然半蹲着弓下身,紧紧抱住了他。男人沉重而滚烫的呼吸打在安玉淙方才受伤发青的脖颈上,又麻又疼。
“师尊。”他轻轻地道,“我好想你啊。”
安玉淙默然不语。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自己和时珣能再见的话,他会是什么心情。
他可能会激动,也可能会崩溃。
可是这一天来了,他也只是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是,他早就料到了,终有一天,他会和时珣再见。
又或许是,他已经累到,对于时珣,都拿不出什么过于强烈的情绪了。
阳光翻涌着流淌在周围,雪已经停了。可是却合该有一场盛大的蝉鸣,唤起许多年许多年前尘封的情意。
他安安静静地垂下了眼帘,然后摘下了缚眼的布帛,山水一般清秀俊逸的眉眼忽然软下来。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时珣的后背。
时珣刚刚还随性自如的姿态随着他这一拍,忽然就崩塌了。他眼眶发红,几乎是缩进了安玉淙怀里,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伸手触了下安玉淙刚刚被钳住的脖子,见安玉淙躲了一下,心疼道:“疼吗?是不是很疼。”
“不疼,过几天就好了。”安玉淙摇摇头,低声道。
时珣身上很暖和,像炉子一样。在雪后的清晨,拥抱带来铺天盖地的温暖。偏生时珣又是个桃花味儿的乾元,花香揉在滚烫的体温里,竟恍惚给人一种凛冬已过草木初萌的错觉。
安玉淙本就体寒,冬天一向是手脚冰凉的,更何况后来重伤闭关未愈,彻底熬垮了身子。此时这火炉一般的温暖,却好像有些烫人。
小兽委委屈屈地窝在他怀里,耳朵都快耷拉下来了。他似乎是本能地去寻安玉淙玉茗花味的信香,却扑了个空。
因为安玉淙一直在服抑制信香和汛期的药。
沉吟良久,他伸手,还是轻轻推开了时珣。时珣全身一僵,终于缓过神来,忙退了一步,站了起来。
初晨的朝霞照进这偏僻的小屋,一线阳光打在门槛与地毯上,也匍匐在两人脚下。
他望着时珣,宽大的袖口被晨风吹得轻轻翻滚起来,蹁跹若云。
他慢慢地道:“阿珣,我们解契吧。”
“所以呢?”南穀道,“最后那贺夫人死了,你就跑路了?”
“不然?”安玉淙摆手道,“他们叫我去本来就是想撞大运,看我能不能镇住鬼,现在人死了,我在那有什么用。”
“贺府找你麻烦了吗?”
“没有。”安玉淙道,“……但也只是麻烦没到我这里。他们把我卖给那小皇帝了,应该是说猜我可能是乾泽,也许可以许配给公主啊什么的。但是那个传命的太监被作祟的那个姑娘给杀了,她装作太监,一个门一个门地敲,应该就是套话,借此听声音。最后敲到我那屋,听出来我声音了。”
“啊?这么聪明?”南穀咳了一声,“这女鬼不简单啊?你就在她杀……杀人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她就能记住声音?!”
“唔,对。”安玉淙道,“既然弟弟是天才,那姐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啊,如果不是因为科举只能让男性的平庸或者乾元来考,她说不定还能当个丞相呢……虽然命格上没写这个,不过你知道的,我参与他们的生活,会影响命格走向,毕竟我算是个变数。”
“……我去你怎么什么都能算出来?那贺泗呢?既然那个女鬼也不知道贺泗的下落,那是谁杀的贺泗呢?”
“……贺泗,算是死于意外吧。”
“意外?!”
安玉淙低头抿了一口茶。
自然不是意外。
时珣能够潜伏进贺府等他,必定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他在这里,然后就开始筹备了。
他早知道贺泗的腌臜事,知道他心虚,于是故意放出安钰是乾泽、还有什么乾泽能够以身镇鬼的传闻,接着谋了贺府一个小厮的位置,在那守株待兔,专等着见安玉淙。
至于贺泗的死……按时珣的脾性,大概这人遇上了别的什么人渣事,有可能是跟安玉淙有关,时珣忍不了,就把贺老爷子杀了。
所以贺泗只是失踪,找不到尸体。
安玉淙本以为贺泗是作乱的那个小姑娘杀的,但是却不对。
违逆命格,又非女鬼所为,那就只能是有除了凡人之外的第三者在作祟。
是谁呢?
那人至今未曾有过什么动作,他也不太确定。
直到安玉淙回屋喝下那一碗粥。
真相大白。
贺泗的死,出门时诡异的桃花香。
他早就算到贺府会卖了他邀功抵过,所以早早站在门口钓鱼。
但同时,他也算到了,那个女鬼,会因为杀死贺泗的执念,锲而不舍地找他。
女鬼直接敲门,会被人发现,让屋里的人因为害怕而不敢应门。
所以只能附身于活人。
他这间卧房地处偏僻,找来会很久。若是什么熟人挨家挨户地寻人,反而引人怀疑。
但是正好,贺府把他卖了,有个太监需要去找一个教书先生。
贺府那么大,太监迷路了,情有可原。
于是,那女鬼会附身到太监身上,敲门,听里边人的声音。
若是找到他,也会认出来。
安玉淙写的命格,他知道,那姑娘有这脑子。
所以,再包括假装不敌几乎被女鬼掐死,都是安玉淙挖的坑。
不过,他故意隐去了时珣的事,只是简要跟南穀说了说贺府的这一出闹剧。
天已经亮了,偏冷的暖色阳光渐渐落满了屋子,窗外不知名的鸟扑棱扑棱地拍打着翅膀鸣叫,夜深人静的空荡彻底被阳光洗尽,人间再度喧嚣,落入烟火。
安玉淙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窗外。窗户半掩着,倾泻出一缕阳光。暖光熨帖着他白瓷一般冰冷的皮肤,难得烫出一点人的温度来。
很多时候,安玉淙都是这样淡然而冷漠地望着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仿佛人世繁华辗转如蟪蛄蜉蝣,自然沧海桑田如冥灵大椿。凡世那些汹涌的情爱、仇恨、亲情、嫉妒、野心,都如同世界这苍茫大洋深处的暗流,激流涌动,归于平寂。
他站在天地的晴云雨雪中,却将流向他的善念与恶欲隔绝门外,然后自树清净,无情无欲。
他太聪明了,以至于他只是坐在那里,却像一尊慈悲而淡漠的神明。
忽然,南穀想起,他也确乎是神。
裁剪四季,轮回日月,书写命运。
每每想到这一块,南穀就莫名觉得,他与这位多年挚友的距离,拉长了好多好多。
贺府一案,若是仙都处理,会责令冥府无常勾取鬼魂以遏其乱,然后判贺泗与贺夫人下一世转投畜牲道,或者执管凡人气运的仙官为解决贺府祈愿,派手下几位小仙官亲自下凡,了解清楚真相后,为恶鬼洗脱冤屈,进行超度,然后再惩罚贺府之罪。这些做法,都在尽力造成最小的伤亡。
可是安玉淙,仿佛看戏一般,去贺府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试图做,顺一切之自然,谁该死就死、谁该复仇就复仇,最后完事天地清净。
即使说人生如戏,但也难有真的将人生作戏般看的人。观天地苍生,喜乐怒嗔,难有人不动容。
可能也只有神君般书写凡世人类命运的,才对自己笔下的世界疏离而无情吧。
天法有则,只有修行圆满,飞升成仙的人妖魔怪,才可超脱命格束缚,自己书写自己的命运。而后影响凡人命运、影响命格。
可假若,假若自己并没有被点中飞升,那么现在,自己会被安玉淙的命格写成什么样呢?
他会是恶人吗?还是英雄呢?
南穀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安玉淙转过头,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水声咕噜,清灵悦耳。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安玉淙又给南穀也倒了一杯:“茶从贺府顺的,龙凤贡茶,尝尝。”
南穀一声不吭,他接过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杯壁,最终唤道:“安玉淙。”
安玉淙:“嗯?”
“你确定不去见时珣吗。”
安玉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你为什么总问这个问题。”
南穀撂下茶杯,看着他,道:
“因为我觉得,你和他在一起的那时候,最像人。”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像人。
可是这话从挚友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伤人的。
安玉淙看着南穀,一言不发。
他坐在最高最高的神位上,从小时候开始,就被一道名为天命的神碑堵住了所有选择。
那是初代神君花芥所立的,神约。
当然,很多人都不知道,神君居然还有规矩,居然还要守规矩。
而安玉淙,在刚诞世的那段时间里,一直一直被锁在天界最深最隐晦的神碑高院之中,对着那一块披满金色阳光的、足有山高的方形石碑,从头到尾地念。
这是历代神君的桎梏,也是他的桎梏。
这就是创世之神所立的天命。
可是他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将这桎梏神君的天命当做了他的人格。
就比如,他为什么要写恶,为什么要写冤屈,为什么要写战争,为什么要写流离失所。
难道他不知道这一笔落下去,真的是生灵在受苦吗?
最后,安玉淙低头笑了笑,竟然有一点温和。
“是吗?我那时候,像人吗?”
可这追忆的温和里,又难得有一丝悲哀。
“可是,南穀,我本来也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