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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婚房不拜相恋人 纹缬和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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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安玉淙和时珣两人又回到了纹府。
纹缬独自一人驾马回家。马声嘶鸣,划过初晨的茫茫旷野,马蹄声踏碎晨光,枯黄的细草匍匐在地面,万里之内都是一片苍凉寂寞的景象。
天地之间那样空旷,那样远大,仿佛一切世人都可以在这自然间找到归宿。可暮秋的风却那么大,吹得世界那么狭窄,仿佛茫茫天地之间没有凡人的一处落脚之地。
纹缬父母看到她回来,喜极而泣,但她本人却一扫往日清甜可爱的性子,面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纹缬反而还道:“父亲,你之前说的烛南知府女儿……再说说吧。”
纹羽愣了片刻,他是完全没想到女儿回来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愕然道:“你不打算同红姑娘……?”
“熙宁王不傻。”纹缬道,“我去将红蓼救出来了,他可能没有证据,但是他肯定知道是我做的,之后肯定还会来找麻烦。”
纹羽道:“他找麻烦也只不过是这一阵的事。当今圣上贤明,一直没有证据的话,他是不会降罪的。更何况,即使降罪,也不过就是贬官。”
他言外之意是让女儿不必担心这些事情。但纹缬却道:“……我在烛南城的时候,央烛南知府帮我了一个忙,若是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官府抓去定罪了。父亲,你也知道,偷窃贡品,是刺配流放甚至处死的重罪,……他点头同意帮我了,条件是,我和他家的女儿结亲。”
纹羽沉默半晌,道:“……你自己想好了?”
纹缬道:“我和红蓼,……可能还是有缘无分吧,更何况,父亲,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纹羽看着女儿,久久不言。
最终,他叹道:“……罢了,你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这样办吧。”
暮秋荒凉的落叶里,几人渐次离开了。
这段回忆又是分崩离析。
明朗的日光穿透山谷密林厚厚的绿叶,浓荫深处,山石生了苍翠的藤蔓,露珠随着叶脉流下,打湿附着在泥土上的青苔。
朱雀坐在山谷中央最大的一块石头上,铜钱大小的金色阳光细碎地落在她赤红色的柔软长发上,同她那一双红宝石般璨然生辉的眸子一起照亮了这阴冷的山谷。
汩汩的山泉水声自四面响起,这清凉的声音仿佛也夹杂着带来了水雾,朱雀烦闷不已,一点儿也不想坐在这山间听没完没了的水声,索性下了山,想匿住身形,偷偷地去瞧一眼纹缬。
虽然几日前,纹缬将她救出来后,已经说明了她们再无可能。
朱雀化成鸟身,为了防止自己那一身赤中泛金的漂亮羽毛惹人注意,便到泥地里滚了一遭,看见水面中的自己已经脏兮兮得再也看不出原来面貌,才满意地展翅飞出丛林。
她飞至纹府,却发现府中里里外外喜庆得很,似乎是要办什么喜事。但是纹府里外又都是乔装的细作。
她悄悄地去了纹缬卧房的那个院子里,从窗户靠近,听见里边隐隐传来说话声,便用喙在纸窗上啄了个小洞。
纹缬穿得很漂亮,一身青碧色的广袖襦裙上绣着枝上桂花含露欲滴的纹样,头发也绾了高髻,插着白玉兰状的绒花发钗和几支漂亮的祥云纹样银簪。
几缕乱发落在她白皙的额头,朱雀看见她丰腴脸颊上那一双本来清澈纯真的眼睛,此时正乏味地盯着面前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絮叨什么。
过不久,女人递给纹缬一张画像。
纹缬慢慢展开,上边绘着的是一个长相不输纹缬的漂亮女孩子,只不过相较于纹缬,她显得更加甜美,却也略显柔弱,看上去如弱柳扶风般。
朱雀在此时忽然明白这纹府里里外外到底为何这般喜庆——原来竟是纹缬要成亲了。
她在窗沿上愣了好一会儿,等到屋里那个老妇和跟着她的几个婢女出来了,她才如大梦初醒般缓过神来。
屋中纹缬将画卷随手撂在桌上,怔了片刻。她双手绞着一块鹅黄色的薄纱手帕,眼眶却愈来愈红,几乎要哭出来。
可她又咬牙忍下了。
时珣站在一旁,实在不忍心地道:“……苍龙将军最后是同朱雀将军成亲了,对吧。”
“你自己明明知道的事,问我做什么。”安玉淙道,“不过,那烛南的乾泽姑娘,倒也真可怜。”
时珣呼吸一滞,想起他师尊也是乾泽,大概是更能与乾泽共情的。不过这事倒也奇怪,因为安玉淙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明显的乾泽特征——反正时珣是没怎么见到过,所以安玉淙忽然怜悯起一个素未谋面的乾泽姑娘,确实是有些违和。
时珣道:“……师尊是心疼那姑娘吗?”
安玉淙道:“算是。”他叹了口气,又道:“你以后若是成亲,一定不要辜负人家,听到了吗?这种不喜欢她又娶她的行径,不要学。”
时珣道:“我会对我的心上人很好的,他要星星要月亮我都给他摘去。”
安玉淙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时珣肩膀,道:“那不知道是谁以后这么有福啊。”
他那一双清俊的凤眼不无戏谑,就是一副随便跟他闹着玩的模样。可他这样的调侃反倒又教时珣没话可说了。
因为这话自然是他想说给安玉淙的。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他又能怎样呢。
于是时珣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与此同时,这段回忆也渐渐淡去,如落潮的海水般慢慢褪下去了。
“啪!”
随着一个笔筒碎在地面,周围一切瞬间如沾满浓墨般蔓延着展开。
“几了月了,这都几个月了!”熙宁王怒发冲冠,在驿站焦躁地来回走,吼道:“我在这荒凉的破地方耽误了几个月了!就为了这只破鸟!你们呢?居然连少了个人,有个人不对都没看出来!猪脑子!要你们什么用!回了京城就全滚蛋了回家种地吧!”
他一屁股坐到驿站大堂的椅子上,牙呲欲裂地吼道:“烛南太守呢?!把他叫过来!我要搜城!!!现在没到开门的时候,那死鸟会飞,我就不信那纹缬真的会飞!”
一个侍卫诺诺地领了令下去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烛南知府擦着汗,狼狈地赶到了驿站。
他跪下禀告道:“王爷,已经找您说的安排了,今日延迟开城,全城搜查……”
熙宁王却又道:“你府上,也得搜。”
烛南知府一愣。
“当年你和纹羽同年登第的吧?我可记得,他后来一级级地升官当了太子师,成了我皇兄老师,你在京城当了段时间芝麻官就被外放到地方当知府了,你们关系可是不一般啊。”熙宁王道,“纹羽虽然因为些过错被贬到地方当巡抚了,那官职也是比你高,你们两家又是一个乾元一个乾泽,真是好亲家啊。”
“王爷此言差矣!”烛南知府道,“王爷的鸟丢了,和纹大人一家又有何关系?微臣不明白!”
“哦?”熙宁王道,“你不明白?”
他眉头如刀锋一般紧拧着,目光也如寒冰一般,但烛南知府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居然丝毫没有溃败,反而挺着脊梁,谏道:“王爷,微臣不知道纹大人与此事有何关联,但微臣相信纹大人一心忠于社稷,断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王爷可是听了什么奸佞小人弹劾?”
熙宁王瞥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懒得说,挥了挥手,就让他滚蛋。
烛南知府不得已,作揖退下了。
待到烛南知府走了,熙宁王又对他剩下的九个侍卫道:“你们,五个人留在城里,看牢了烛南城内有没有那贱人藏着,剩下四个人跟我走,去纹府。”说到这里,他眼中寒光一闪,道:“若是路上遇见那个被抢了马换了人的废物,杀了就好。”
到了这里,远处熙宁王一行人上马疾驰而去的身影又淡了。
两人周围陷入一片空白。
在等待下一段记忆的时候,时珣道:“师尊,为什么我们会看到这一段?眼下朱雀将军和苍龙将军都不在啊?”
安玉淙道:“……啊,是作弊。”他偏头看着时珣,笑道:“有我在,自然是想看什么看什么,相当于遁入当时整个时空了。”
若是时珣一人进入朱雀和纹缬的回忆,八成周围全都是模模糊糊的乱影,毕竟他灵力不够,只能依附于朱雀和纹缬寄存在石碑中随着千年岁月淡漠的记忆。
但是安玉淙不仅可以用灵力让周围一切真实得仿若现世,还能跳入当时记忆主人公所没有经历但却在同一时空发生的事情,简直就相当于再造世界。
时珣由衷道:“真不愧是师尊啊。”
安玉淙只是笑了笑,道:“你若是潜心修行,早晚有一天也能做到的,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他这样说,但是时珣也知道安玉淙口中这个“早晚有一天”再怎么早也是几百年后了。他叹了口气,道:“这对师尊来说只是个小法术吧,我跟着师尊,真是能看到好多差距。”
安玉淙垂眸道:“看到差距是好事,能知道方向就是好的。”
这时,鱼肚白色的天边顿时自穹顶流淌开来,他们周遭也密密地生了翠枝茂叶。
溪水汩汩的流淌声清凉地流满了两人整个耳道,仿佛这几个时辰在各个记忆中来回奔转的疲惫都被山间的清凉一洗而空。
时珣道:“师尊,刚刚你是用灵力干预回忆,到了之前的时间段吗?”
“嗯。”安玉淙道,“我刚刚想,那个熙宁王不可能不知道纹羽和烛南知府是旧交。……退一步来讲,即使之前不知道,苍龙和他女儿结亲这么大的阵仗,熙宁王也该清楚不对劲了。所以就调回去看了看。”
时珣紧张道:“那熙宁王会破坏苍龙将军的婚礼吗?”
安玉淙叹道:“……我猜会,从刚刚的回忆里也能看出来,熙宁王是个急性子。他一开始还能装成谦和有礼的样子跟纹缬聊天交流,越往后边,时间拖得越长,脾气就越暴躁,可见他屡次碰壁后,已经失掉常人的耐心了。如果这次他实在找不到证据,也抓不到朱雀,几个月的努力前功尽弃,他气急败坏之余,八成是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但是我想,朱雀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安玉淙话音刚落,山林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男人语无伦次的求饶声。
两人循着声音走过去,但因为山路狭窄,时珣又要同他师尊保持一段距离,便抄了小路循声音过去了。
过了一片小竹林,在一块不算太宽阔的草地上,两人看见了朱雀。
她是人身的样子,此时正赤着脚将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死死踩进土里。
男人身上的盔甲因为重压已经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裂片随着朱雀力道的加深扎进肉里,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啊……!啊!姑奶奶!饶我一命!我也就是个打工的啊!”
朱雀冷声道:“你们往纹府旁雇了那么多细作,又是想干什么?”
“我、我真不知道啊!”那人哭喊道,“王爷就是吩咐我们在纹府周边看着,也没说要干什么!而且我就是个小侍卫,近身的都不算,哪里知道啊!姑奶奶饶命!”
朱雀轻叹一声,道:“真可惜。”
接着,她一脚踹飞了那侍卫,那人在空中荡起后狠狠砸在树上,只听一阵肉木相撞的闷响和清晰的骨头断裂声,那男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朱雀当然也不管他死活,这样活着受折磨似乎比直接死了更合她意。她化为赤鸟,倏忽便遁入长空。
时珣道:“……师尊,那男人就那么死了是吗?”
安玉淙偏头看了一眼那个侍卫,道:“死不了也是终身残废了。”
时珣道:“好可怜。”
安玉淙道:“虽然做的事情不是出自他本心,他自己也无力控制,但是,如果朱雀被成功抓住,送抵京城,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因有功而被封赏。既然他做这件事情最终可能是对自己有利的,那么同样的,一旦失败,他也要承担遭报应的风险。没什么好可怜的。”
时珣点头道:“……确实如此。”
“御剑跟上去纹府吧。”安玉淙道,“大变故可能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