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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思妄念断不得 时珣硬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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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珣常想,自己也许是应当对他师尊说说自己的心思的。虽然他心里知道一定会被拒绝,但好歹说说呢。
可是他见了安玉淙,又把所有心思都咽下去了。
过了两天,安玉淙派了个分身下去跟尚京汶接应,自己则窝在采芑殿,像往常一样,解决那些堆得山一样高的公文。
他好像忙得根本忘了成亲娶人那一桩事。
不过,若是他想找,必定也不会找不到的。
安玉淙,大概在东廷名声不是太好,但是若论容貌,他是东廷诸位都心服口服的榜一。
甚至,每年花神献瑞抽不到安玉淙,都能引起一片怨念,以至于有人怀疑安玉淙是不是武力威胁了长老阁。
所以,喜欢安玉淙的人,或者说因为他那一张脸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今年的花神献瑞仍旧是抽到了释玺神君,不过,安玉淙一向是不准许他去看的。
虽然他也没兴趣。
时珣真正期待的,是他师尊的花神献瑞。
对,他也是俗人,他也想看师尊演女花神。
但是安玉淙好像对于那些敌视仇恨,倾慕追求和奇怪念想一概不管。
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感情一样。
他有的,时珣知道。
可是他永远那么淡漠,反倒又令时珣有点捉摸不透了。
所以,他就打了主意,想偷偷溜下去瞧他师尊。
安玉淙的分身此时正一身戎装,站在主帅军账门口,淡淡地看着远处的尚京汶。
尚京汶此时也是一身戎装,不过,和安玉淙那身相比,正式了些,性质规格也更高,明显就是一军之帅了。
尚京汶正在跟他手下几个军官训话,具体说的什么,时珣并没听。
他此刻伪装成军营一个打杂的小兵,悄悄看着安玉淙。
他师尊在军帐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实在觉得无聊,就掀了帐子进去了。
时珣从来没见过他师尊这样正正经经穿铠甲的样子。
那样冰冷又坚硬的东西,穿在他身上居然也丝毫没有违和感,反倒有一种冷冽将军美人的感觉。
过了不久,尚京汶回来了,他也进了那个军帐。
时珣匿了身形,悄悄地凑近了军帐。
拜他多年苦学所赐,他现下耳力极佳,即使是隔了层军帐,两人声音还都不是很大的情况下,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尚京汶道:“神君。”
里边又传来安玉淙的声音。
“有几个?”
“很多,相当多。”尚京汶道,“若非朱雀将军的情报,怕是会有大麻烦。”
“哦。”安玉淙似乎是沉吟了片刻,道,“他们发现你了吗?”
“不会。”尚京汶道,“我和神君一样,隐了容貌藏了法力,连信香都因为分身的缘故消减很多,现下凡人和仙君分身,都不会看出来。”
看来他们根本没考虑到防自己,时珣心中暗笑,又听见安玉淙道:“好,他是要打仗吗?有意思。”
时珣好像听见安玉淙在里边笑了。
安玉淙又道:“展开说说吧,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尚京汶道:“是这样,神君。我探查了这四个城镇,廊秦城共有仙君分身五十五人,鬼族三百七十八人。溪山城共有仙君分身十三人,鬼族一百二十六人。衡台城共有仙君分身六十七人,鬼族五百人整。济青城共有仙君分身二十九人,鬼族四百七十一人。其中衡台城和廊秦城矛盾剧烈,我探查的原因是因为仙君分身和鬼族骚乱,挑拨了两城军民关系,溪山因为地方小,实际上也是衡台城控制着的,所以仙君分身和鬼族相对也少一些,至于济青城,似乎只是单纯的……鬼族骚乱,那些仙君分身只是挑拨离间,动摇信仰罢了。”
“哦。”安玉淙道,“手段真下作。”
“那现在廊秦和衡台是什么情况了?要打了吗?”
“快了。”尚京汶道,“两军基本上都拒绝来往了,连巡视神庙都是各看各的,昨日我已经收到了不下八十封请战书,他们现在是不管皇上也要打架了。”
“噢。”安玉淙道,“这么亢奋啊。”
“神君。”尚京汶好像是有点无奈道,“现在情况很严重,您还是想想办法吧。”
“等一下。”安玉淙道,“我只是在想,殇白要怎么死。”
他似乎真的是苦苦思索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道:“……一会儿再说吧,京汶,你先准了他们的请战书,收拾粮草备战去。”
尚京汶迟疑道:“您说什么?”
“我让你提剑打仗去。”安玉淙道,“听不明白?”
“可是,神君。”尚京汶愕然道,“我们此行不是来阻止战争的吗?打仗会影响您神庙气脉的?”
“阻止什么战争,我可没那么说过。”安玉淙道,“他们想打,就打。”
不只是尚京汶莫名其妙,连门外的时珣都莫名其妙。
安玉淙却道:“好了,你去准备吧。”
里边,尚京汶似乎是惊疑不定地领了命,但仍旧道:“可是神君,那城里的普通百姓……”
“啊,你担心那个。”安玉淙敷衍道,“放心,命格都在我手上,出不了岔子。”
尚京汶这才退下去了。
他并没发现附在军帐外边偷听的时珣。
时珣守在外边,听见里边没有动静了,正打算偷偷溜进去,却见安玉淙出来了。
他还是那一身规矩的戎装,却径直往辕门外走去。
他去哪?
时珣心下疑惑,但还是不远不近地随着安玉淙出去了。
安玉淙走了段路,到了僻静处,身上那身铠甲倏忽褪下,化成了一身他素日穿的月白色道袍。
他一头黑发也瞬间散下。安玉淙伸手给自己随便绾了下头发,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便接着走路了。
他师尊倒是很严谨地遵循着在凡间不随便御剑的原则。
安玉淙在野外走了一会儿,又从小道上去,抄上了丹穴山。
丹穴山上是安玉淙的神庙。
可他去那里做什么?
时珣又是跟上,孰料,他师尊却没往自己神庙的那个方向走,反而绕进了山路,从小道上了山。
那路坑坑洼洼,一看就没有多少人走过。路上尽是石块荒草和枯枝。
这他就不好跟了。
安玉淙的耳力极佳,一旦听到不对,他立马就会暴露。
时珣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不想放弃,便等到安玉淙走远了些后,匿住身形,御起了剑。
他御剑也不快,只谨慎地浮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地方,看着安玉淙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
安玉淙并不着急。他好像踏青似的,慢慢悠悠地掀起挡路的藤蔓,赏花观鸟地走了半个时辰。
他目标并不是山顶,而是山腰处的一块石碑。
那是什么?
时珣见他师尊走近去,扑了扑石碑上落的落叶和泥土。
他小心地御剑飞低了些,想要看清那石碑上所载何物。
孰料,他剑稍低,便忽然不受控制地脱落,剑柄朝上径直飞离。他愕然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从半空中直坠了下去。
接着,溪禅稳稳地落到了另一个人手中,时珣坠落下去,还未及地,就忽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那吸力将他直直拽了过去。
是安玉淙。
他面色冷漠,揪着时珣的衣领子,道:“我让你下来了吗?”
他生气了。
时珣慌道:“不是……我就是……”他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反倒是安玉淙松了他的衣领,不再问了,只是道:“回去。”
时珣整个人都蔫了。
确实。
本来他偷偷下来找他师尊,这件事情就没理。更何况他师尊下凡这件事情,是他偷听到的。
安玉淙见他半天不动,又道:“怎么?吓傻了?把回天界的诀忘了?”
时珣却道:“师尊,……我能跟你一起吗?”
他有些羞赧,但声音仍旧十分坚定。
“我想……帮师尊你一些忙。”
也许是少年的目光太过诚挚了,安玉淙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又回头看了看石碑。
他似乎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时珣见他犹豫,便又凑过去争取道:“我会好好帮忙,不给你添麻烦的,师尊,你让我帮你一回好不好?”
少年热烈的桃花信香不加收敛地逸散在空气中,安玉淙屏息片刻,觉着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边也只能妥协。
“真拿你没办法。”他道,“只许看,不许动。……还有,不许跟朱雀说。”
时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朱雀将军。他正疑惑,安玉淙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轻推了他一下。
接着,一个巨大的漩涡翻涌着吞没了他。
时珣还未来得及感到晕眩,他身边的花草树木、石碑和安玉淙,就都在他面前模糊蜷曲,逐渐流为黑暗。
巨大的黑暗里,时珣眨了眨眼,待到眼前终于明亮起来了,才看清了,他来到了一个凡间大户人家的花园。
安玉淙站在他身边,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道:“跟着我。”
时珣闷头闷脑地跟着他走,却也在这个时候,听到了花园深处,有女子的轻笑。
安玉淙并没有放轻脚步,时珣低声道:“……师尊?这是幻境?可是,……神君是不会为幻境所困的吧?”
安玉淙淡声道:“不是幻境,是回忆。我只是不会为虚假所困,但回忆是真实的。”
时珣跟着他,绕过园中一株硕大的芭蕉,进了花园边的回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身加上服药的缘故,现下安玉淙身上信香味道极淡,时珣很难捉到那一缕似有若无的玉茗花香。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正坐在回廊里,逗着笼里的一只红鸟。
她穿着一身青白色的窄袖襦裙,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未出阁姑娘的发式,用缥色发带系着蝴蝶结,看起来颇为可爱。
侧面看去,她微昂着头,脸颊丰润白皙,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笼里的那只鸟。
笼里那只鸟显然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鸟。
它浑身红毛熠熠地闪着金光,眼睛也好似璀璨的宝石。甚至那小小的笼子都不能遮挡它的光辉,即使再隔几丈看过去,也能知道这绝非什么笼内豢养的凡鸟。
那姑娘笑道:“你说话呀?刚刚不是还骂我吗?嗯?”
那鸟偏过头,颇有些愤恨地叫了一声,道:“我又不是鹦鹉!”
时珣在一旁吃惊道:“这鸟会说话?”
虽然一眼就看出了此非凡鸟,但是时珣脑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着妖精不修成人形就不会说话的概念,对此仍旧感到无比违和。
安玉淙道:“……你就不觉得这鸟的声音有点耳熟?”
时珣一愣,这时那边又说话了。
“我也没有把你当成鹦鹉啊?你比鹦鹉好看多了。”
那鸟怒道:“你这笼子不是装鹦鹉的?!”
那姑娘哈哈大笑,道:“没办法啊,谁叫你非要跑。”
时珣这才听出来,那笼中鸟的声音,居然同朱雀一模一样!
时珣愕然道:“……这是朱雀将军?那旁边的是……”
“是苍龙。”
安玉淙又向那边走了几步,好像是饶有兴致地道:“变成鸟这样子,倒是顺眼了不少。”
回忆中的人看不到他们,时珣便也大胆了些,随他师尊靠近了些。
朱雀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如果不是你们这种宵小人类,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纹缬无辜道:“没有啊,那个捕鸟网又不是我放的,我救你出来,你不感谢我就算了,居然还骂我。”
时珣道:“……关系真差啊。”
安玉淙揣着手道:“当初遇到的时候,谁又能想到后来会怎么样呢?”
虽然朱雀态度一直很差,毫无鸟德,但是纹缬好像并不是很生气,反倒说:“算啦,你不高兴就不高兴了,怎么着也得等到伤养好了再走。”
纹缬眉眼之间都是软乎乎的,看起来温柔又可爱,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她一直这样温柔又活泼的样子,朱雀也拿她没办法,只能悻悻道:“真是没见过你这种人。”说完,耷拉着羽毛缩回角落里了。
纹缬手指绕着自己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好奇地探了探,见朱雀已经毫无斗志,又道:“喂,你有名字吗?叫什么?”
朱雀没搭理她。
“我叫纹缬,红蓼一湾纹缬乱的纹缬。”纹缬又凑过去道,“你既然会说话,肯定是个妖精吧?你叫什么名字?”
“屁名字,我是朱雀!神鸟朱雀!我需要名字?”
纹缬好像很困惑地道:“什么都需要有个名字吧?”
“……你天天都这么傻不拉几的吗?”朱雀闭上眼睛,额头连着喙都绝望地抵在了笼壁上。
“我才不傻!”纹缬恼道,“问个名字怎么了!”
“就是没有名字,能怎么着吧?”朱雀道,“我就是朱雀,世界上就我一只朱雀,我需要名字?”
纹缬看着她,柔软的眉目低蹙着,半天又是柔声细气地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朱雀气道:“你怎么就那么执着于这个名字?!你叫我朱雀是能死吗?!”
“就是想给你取个名字嘛。”纹缬叹了口气道,“觉得你应该有个名字的。”
朱雀好像确实是烦了,她缩着翅膀,没好气地道:“爱起就起吧,什么名字?”
纹缬本来稍微有些湿润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她兴奋道:“红蓼!叫红蓼怎么样?你看,你是红色的,带我名字的诗里又正好有一个词是红蓼!”
朱雀道:“……好随意。”
“那就叫红蓼了!”纹缬笑道,“委屈你在笼子里多住几天啦~”
时珣其实是没见过苍龙将军纹缬的,他对于纹缬的所有了解其实都来源于朱雀。朱雀好像真的是爱惨了她,天天都是三句话不离我媳妇,时珣本来以为她们是自打一相识,就好似神仙眷侣一般了,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孰料,安玉淙却摸着下巴,好像有些困惑。
时珣看出不对,便道:“师尊?怎么了?”
安玉淙看着他们不远处声音和身影都渐渐模糊的纹缬,道:“……苍龙,现在不是这个性格的。唔……她是乾元嘛,我从前一直觉得她的性格是比较乾元的,……为什么和原来会差这么多?”
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便摇了摇头,道:“……罢了。”
时珣却道:“……什么是比较乾元?我性格像乾元吗?”
安玉淙无奈道:“随便想的一个词而已。大概就是……比较沉稳坚定的那种靠谱类型?我和苍龙也不熟,但见过几面大概就是这个印象。至于你,……阿珣,你本来就是乾元了,纠结这个干什么。”
孰料,时珣却接着问道:“那师尊,你是觉得……苍龙将军现在的性格,……比较乾泽?”
“嗯……比较像大部分乾泽,这个东西不能一概而论的,就像我刚刚说的比较像乾元一样。”安玉淙道,“比如,我也是乾泽,你看我像大部分乾泽那样吗?”
时珣道:“……不像。”
“对吧。性别这个东西……本来也跟性格没多大关系。”安玉淙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刚刚就是随口一提而已,带了点刻板印象,不用认真。”
说着,他挥了挥手,两人身边的回廊和花园都消失了,他们周边褪色至纯白后,又忽然像落了墨水一般荡漾开另一种棕褐色的色调来。那模糊的色块越散越大,最后逐渐定为清晰。
这是一间书房。
安玉淙的另一只手从时珣肩上落下,时珣抿着嘴唇,看安玉淙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
不对……他刚刚根本不是在纠结乾不乾元乾不乾泽的问题。
他刚刚其实是想问,师尊,你是不是喜欢这种……比较乾元的类型?那个描述,是你心目中的乾元吗?
他随安玉淙走了进去。
这屋里书架很多,一排排地列着。安玉淙走在他前面,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散开,微露着他柔软洁白的后颈。
时珣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低下头,忽然又想,……他师尊会不会也有像大部分乾泽的那一面呢?
软乎乎、可爱、很容易哭、脆弱又依赖的……乾泽的那一面?
他走思走得过于专注,甚至都没注意到安玉淙什么时候停了,然后直接撞了上去。
他比安玉淙稍微高了些,下半张脸直接嗑在了安玉淙后脑勺上。
这一下,安玉淙再淡的玉茗花香,也足够灌得他一晌失神。
安玉淙显然也是被他忽然接近时散发的桃花信香吓到了,他揉着被磕痛的头,向前跌了几步,愕然回头道:“你干什么呢?”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睁的很大,睫毛微颤,几缕乱发落在他额前那一颗小小的朱砂痣上,明显是一副极其不可思议的样子。
时珣低头,他敛住信香,慌张道:“刚刚……走神了。”
安玉淙叹道:“你既然跟我进来走这一遭,就专心些……不是你说要来帮我?”说着,他目光又转向时珣,道:“……你刚刚,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