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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黄土一抔故人情 安玉淙带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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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昨天和时珣关系弄得很僵,他心情差极了,但安玉淙第二日还是醒得很早。
鹄乌前几日就已经被他打发出去做事,现下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凌晨尚且酣睡的天光中,沉默着走向自己的衣橱,挑出一件极素的黑衣。
也是不巧,今日正是他两位多年故人的忌日。
他自己叼着发带,简单地绑了一个马尾。
然后便推门,打算离开了。
可是他刚出门没几步,就又遇到了时珣。
也许是注定要同时珣过不去,他就站在安玉淙寝殿门口,好像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想不看见都不行。时珣低着头,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安玉淙咳了一声,时珣才恍然回神,望向他。
安玉淙平日很少穿黑衣的,一年大抵也就这一次。之前他这一天都是什么事情都推掉,时珣也没有见过几次。
所以,今天时珣见到穿着一袭黑衣扎高马尾的安玉淙,居然愣在那里,直接惊呆了。
安玉淙见到他,神色稍缓。
时珣道:“师尊,今日是……”
“是我两位故人的忌日。”安玉淙淡淡地道,“我正要下凡去看他们。”
他和时珣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时珣见他心情不佳,便道:“师尊亲自下去凭吊,一定是师尊很重要的朋友吧。”
“不是朋友。”安玉淙低声道,“是家人。”
时珣一愣。
他自然知道,他师尊是天地孕诞的神君,是无父无母的。
原来这世上,竟然有过他师尊视之为亲人的存在吗?
时珣心底有些酸涩的心疼,他望着安玉淙,道:“既然是师尊的家人,……师尊节哀,他们在黄泉之下,大概也不希望师尊太难过吧。”
“你从哪里学来的话?”安玉淙叹道,“逝者已逝,有什么哀不哀的。”
说着,他似乎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时珣。
“阿珣。”他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时珣讶然,他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地道:“我吗?”
安玉淙点头,道:“当然是你,去不去?”
这是时珣第一次得到触及到他师尊十五岁之前迷雾的机会。
时珣昨天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没有想到这机会来得这样快。
其实他本来是想为他昨天的冒失行为向安玉淙道歉的。
时珣忐忑地点了点头,道:“去。”
语罢,他便和安玉淙一起上剑走了。
因为上一次的教训,他刻意同安玉淙保持了一段距离。
安玉淙神色冷淡,一袭黑衣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鬓间的碎发随着风被吹到耳后,露出安玉淙清瘦漂亮的侧脸和颧骨。时珣侧头望去,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师尊的喉结。
也许是注意到时珣的目光,安玉淙望向他,似乎有点无奈,他张着嘴,无声地在风中做口型道:
“好—好—御—剑!”
时珣窘迫地转过头,再不敢看他了。
安玉淙带着他飞了半个时辰,方才徐徐落地。
时珣四望一周,愣道:“这是……”
这不是他两年前,玄武引他和姜煜进到的禁区吗?!
安玉淙点头道:“嗯,是从前鲸饮的那个小村庄附近。”
他带着时珣,慢慢走进禁区深处。
这里极静,完全没有森林该有的虫鸣鸟叫或者野兽嘶吼。
时珣怯怯地道:“是因为师尊故人在这里长眠,所以这是禁区吗?”
安玉淙顿了顿,然后道:“……不是,这里几千年前就是禁区了,只不过是我把他们葬在这里罢了。”
时珣点点头,不再问了。
安玉淙带他在这静谧诡异的林子里走了许久,然而,时珣在转过一处时,却在一棵树上看到了一个诡异而神秘的图腾。
那个图腾已经斑驳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他想要伸手去碰,却被安玉淙打掉了手。
安玉淙低声斥道:“别乱动。”
时珣乖乖地收回了手。
但他仍旧耐不住好奇地看过去。
这一下,他几乎魂魄都凝住了。
那诡异的图腾之后,居然接着一个巨大无比也可怕无比的结界。
时珣对于结界现在也只能算是入门,但是即使如此,他也能判断出,眼前的这个结界,已经运行了十几万年之久,且入者再无返回之机。
时珣目前理解的结界,就是依靠设置者灵力运行的屏障。按照这个理论,若是设置者昏迷、灵力枯竭或者死亡,结界就会消失。
可现在谁活到了十几万岁的年龄呢!?
巨大的藤蔓附着在泛黄的结界上,肆意繁衍。
时珣惊道:“这是什么?”
安玉淙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结界,道:“这是神的墓地。花芥和北昆的墓,都在这里。”
“他们的尸身……都在这里?”时珣难以置信地道,“这么多年?谁在运行这个结界?”
安玉淙没有因为他的问题而显出丝毫的不耐烦,他挑了挑眉毛,道:“尸不尸身我不知道,但是结界大概还是依靠花芥留在神碑中的神力运行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时珣,又道:“别惦记了,走吧,你师尊我还得再过个十几万年才能被埋在这儿呢。”
时珣被他逗笑了,他跟在安玉淙身后,果真听话,不再看那里了。
然而,转过那个结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抵是到了那带有诡异图腾树的正后方,时珣却又看见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斑驳不已,不知道已经立了多少年月,时珣还是走近了,才看见那古石碑最下边刻着他师尊的名字。
【润荒神君安玉淙】
时珣正疑惑为什么这石碑上只刻着安玉淙的名字,却在安玉淙名字正上方,发现了一行模糊难辨的石刻字迹。
时珣凝神看了很久,才发现那是——
【释玺神君安子宋】
时珣恍然大悟,他又往上看去,想用手剥开那些顽固的藤蔓,安玉淙却在他身后道:“不用看了,上边写的是北昆神君安周,再上边是创世神君花芥,就四个名字。”
时珣便收回了手,转身道:“为什么师尊和释玺神君的名字也写在这里?这不是神的墓地吗?”
“如果你能看清上边那两排名字的话。”安玉淙道,“你就会发现,那两个名字上都被划了一道横线,表示神君已经薨世。那块石碑还有背面,就是正对着结界的那一面,其实也刻着名字,但是只有花芥和北昆。这石碑寓意大概就是生死对立,又紧紧相依,生的背面是死,死的背面是生,但两者又并不遥远,从生转身便可窥见死,从死转身也可窥见生吧。”
他看了那块石碑一会儿,叹道:“别看了,我说多了,走吧。”
时珣跟上他,却又道:“既然神君会从生面转为死面,那么会不会从死面转回生面呢?就是同样的做法,从死面上把名字勾掉,写回生面?”
安玉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其实距离时珣不算近,但隔那么远,时珣仍旧可以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色。
他道:“为什么提起这个?”
时珣赧然道:“就是一时胡言乱语罢了……师尊方才那么一说,这个想法就忽然窜到了脑子里。”
安玉淙却摇头,道:“没关系,从前是有人研究过这个的,刚刚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从未在第二个人口中听到类似神君起死回生之类的话罢了。”
说完,安玉淙便又向丛林深处走去了。时珣匆匆跟上,又道:“是谁?为什么要去研究这个?”
安玉淙道:“是北昆神君的女儿,楚绥。北昆神君死后,她试过很多方法,想让北昆神君复活。只不过都失败了罢了。”
时珣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安玉淙方才停下。
他身下是一块厚重的石碑,大概有一米多高,已经布满了藤蔓。
那石碑底下,居然已经有了两簇花。
安玉淙笑道:“原来竟是我来得最晚了。”
他声音很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时珣小心地道:“师尊,您也带花了吗?”
安玉淙道:“花?今年带的不是花。”
说着,他招招手,示意时珣过来。
时珣犹豫了一会儿,尽量克制住自己的信香,方才走近了安玉淙。
他师尊今天身上的信香稍淡,可能已经有意收敛了,时珣几乎闻不到。他放松了些,走过去,可等他看见那石碑,却又傻了。
那石碑上竟然是空无一字。
安玉淙缓缓地蹲下来,摘除了攀附在石碑上的藤蔓。
时珣不解其意,他疑惑道:“师尊?”
安玉淙这才缓缓地道:“……这是你生身父母。”
时珣彻彻底底地呆在了那里。
他慢慢地跪下,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那空无一字的石碑,颤抖道:“我的……父母?”
安玉淙叹了口气,点头道:“……今年才带你来,是我不好。”
时珣眼眶红了,他看着那个石碑,有些不太真实的酸楚。
他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的父母,他的记忆是从八岁开始的。
自那时起就是流浪。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还有父母。
纵使安玉淙跟他说,他是自己故人的孩子,他也没有对此丝毫的触动。
故人?父母?
太不真实了。
时珣小心地唤道:“爹,娘?”
自然不会有人回他。
这森林里真的太静了,静到时珣怀疑,所有的声音在这里都会化成一片虚无。
孰料,安玉淙缓缓地拍了拍他的头,道:“……这就够了。”
他道:“这就是带给他们的礼物了。”
安玉淙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对这碑主人说。
时珣却忽然想到了安玉淙在采芑殿的话,道:“……可是师尊,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家人吗?”
“你不记得了。”他摇头道,“是家人,不是亲人。……你才是他们的亲人。”
时珣忽然有些头痛,他恍然回想起当年自己被带到采芑殿时安玉淙的话,他望着安玉淙静默的面容,忽然唤道:“哥哥?”
安玉淙瞳孔一缩。
他愕然道:“你说什么?”
时珣还没回答,安玉淙似乎有所顾忌地瞥了一眼那石碑,接着压低了声音,道:“……别叫我哥哥。”
时珣感觉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模模糊糊的片段,但是他越仔细回想,那些片段反而更加模糊。
“师尊,……我之前,是管你叫哥哥的吗?”
安玉淙看着他,他黑色的眸子深邃无底,时珣被他慑住了,居然将要后边要问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孰料,安玉淙尽量将脸色控制得柔和了一些,接着道:“……是。”
但是时珣还是能看出来,他脸色很难看。
纵使此时安玉淙的信香很淡,但时珣仍旧从中嗅到了他师尊难以抑制的焦躁和难过。
他再也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碑前的两束花摆正摆齐了,然后低声道:“就到这里吧。”
他朝着之前进来的方向走了回去。时珣默默跟在他后边。
他对他的生身父母,没有什么记忆,也没有什么感情。
但是他有种直觉,他忘掉的这八年,似乎非常非常重要。
他这八年,有父母,还认识师尊。
他师尊视他父母为家人。
时珣看着不远处他师尊落寞的背影,忽然很想很想过去抱他。
可是他师尊,从走出丛林,到御剑回天界,再到回采芑殿,都再也没有说话。
时珣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过那样的压抑与难过。他一想到无数这样的担子在安玉淙肩上担了十几年,就是无比的心酸和无力。
回去的路上,他问安玉淙:“师尊,你想他们吗?”
安玉淙顿了顿,认真地道:“你更应该想他们,可惜你都不记得了。”
可是时珣总觉得,如果安玉淙想,那他就会想。因为不记得,所以他对父母的情绪,更多是跟安玉淙相牵的。
时珣道:“那师尊能让我记起来吗?”
安玉淙沉默半晌,道:“对不起。”
时珣没再问下去。
他倒也不是懊恼,只是习惯了在安玉淙划定的安全范围内生活。如果一件事情安玉淙给予了否定的态度,那他也不会选择去触碰。因为他对安玉淙是绝对信任的。
最后,时珣只是问他:“师尊,一个人担着那么多事情,累不累啊。”
安玉淙不言。
此时已经到了采芑殿,他收了衡荒,只道:“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