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五十八章 朱柔珏 ...
-
朱柔珏小时候其实不是个寡言的人,恰恰相反,她活泼得简直让人头疼,见谁都笑,跑起来像一阵风,在修炼场上跑得飞快,扎着马尾,谁喊都不停。
穆芦雪带她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点,被裹在襁褓里从宫里抱出来,连话都说不利索,后来在青云宗的那些年,她几乎就是穆芦雪一手带大的,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握剑,教她认字。
穆芦雪对她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严厉,但朱柔珏从不记仇,被训了转头就忘,期期艾艾地又贴上去。
青云宗的人都知道,穆芦雪地位极高,这位从东陵来的客人,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住在最好的院子里,用最好的灵石修炼,连宗里那些长老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
于是想接近朱柔珏的人很多,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背后那位。谁都看得出来,跟这个孩子搞好关系,就等于搭上了穆芦雪的线。
但奇怪的是,一旦真的靠近了朱柔珏,就很难有人不喜欢她,她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一副假面孔,她笑起来是真的开心,生气起来也是真的皱眉。
朱柔珏会大方地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会认认真真地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哪怕对方只是个送饭的杂役,何况她还漂亮,还优秀,修炼进度在同龄人里始终排在前头。
贺珍跟朱柔珏的关系,说不上熟稔,毕竟那几年她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杂役房干最脏最累的活,因为个子高、力气大,被管事的使唤得最多。
她记得很清楚,某个下午,她从膳房搬完泔水桶回来,路过练武场,身上的衣裳沾着油渍,头发也是乱的,几个穿着整齐的弟子站在场边,看见她过来,脸上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人在匆忙的时候反而会格外狼狈,贺珍提着泔水桶摔了一跤的时候,没有内门弟子过来帮忙,有人还往旁边躲了躲,好像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会传染。
只有朱柔珏没有,那时候她扶起贺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贺珍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叫贺珍。”
朱柔珏点点头,说:“贺珍,好听。”
没有怜悯,没有施舍,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她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人。
后来贺珍的地位慢慢上来了。
她修炼天赋不差,只是缺一个机会。机会来了,她抓住了,就一路往上爬。
外门、内门、核心弟子,贺珍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更拼命。
她开始赚灵石,开始穿好衣裳,开始用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只是贺珍对衣着有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执念,绸缎要最好的,颜色要最正的,发冠要最精致的,哪怕花掉大半积蓄也在所不惜。
有人背后说她虚荣,她不在乎,毕竟他们什么都不懂。
贺珍原本以为朱柔珏大概早就忘了她,那时候的朱柔珏,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不缺朋友,不缺关注,不缺任何东西,而贺珍只是那些年里从她面前经过的无数张面孔之一,没有理由被记住。
但贺珍一直记得她,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声“好听”,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也是朱柔珏最顺风顺水的一段日子。
再后来,朱柔珏跟着穆芦雪离开了仙洲,回到了东陵国,那个灵气稀薄、资源匮乏的地方,从此修炼进度越来越慢,从遥遥领先的好苗子变得跟青云宗普通弟子差不多。有人在背后可惜,有人笑话她自毁前程。贺珍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很多年。
她没有朱柔珏那样的出身,没有穆芦雪那样的靠山,没有可以挥霍的天赋和资本,每一步都拼尽全力,每一个机会都要靠自己去抢。她恨自己出身卑微,恨自己是个女人,恨自己的前途因此被人踩在脚下,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了半辈子也飞不出去。
她偶尔也恨朱柔珏——凭什么?凭什么她生来就站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凭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如果自己也有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资源,那样的机会,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朱柔珏明明拥有这些,却轻而易举地把它们都放弃了,心甘情愿地任由时间磨平她身上的天赋和锐气。
贺珍恨她,但是更恨别的。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噼啪声。贺珍低头看着朱柔珏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刻意的镇定,就是很平静,像很多年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一样平静。贺珍的手很稳,刀刃始终停在喉咙前半寸。只要往前一推,一切就结束了,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
程强和李明被押上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被霍府的打手揍得鼻青脸肿。李明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反复念叨“不关我的事”,程强也好不到哪去,嘴角裂了条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好歹还能跪着。
霍齐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两只被猫叼回来的死老鼠。
“搜过了?”他问。
管事低着头,声音发紧:“回老爷,搜遍了,没找到东西。”
霍齐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程强身上。他看人很准,这俩里头,拿主意的是这个矮的。
霍齐光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脏上。
“东西在哪?”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强不说话。霍齐光也不急,慢慢踱到他面前,忽然一脚踹在他肩头。
程强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靴子已经踩上了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压着。
“我再问一遍,”霍齐光微微俯身,声音还是那么平,“东西在哪?”
程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只靴子的分量,只要再往下踩一寸,自己的肋骨就得断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李明在那边哭,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心烦。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霍齐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刀锋上反射的一道光。他直起身,从旁边护卫腰间抽出一把刀,刀刃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不说也行。”他把刀递到程强眼前,慢慢翻转,让他看清刀锋上的纹路,“我数三下,你再不说,就在这儿把你砍了,当着你兄弟的面。”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明:“让他看着你是怎么死的。”
“三。”
程强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他能感觉到刀锋的寒气,隔着半尺距离,已经割得他皮肤发疼。
“二。”
程强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他看见霍齐光身后的屋檐,看见屋檐上蹲着一只猫,看见远处有丫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老家的房子,他妈煮的红薯,去年冬天在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有那两个半大孩子,那个蒙着眼罩的,和那个眼睛不好的。
他们跑掉了吗?东西拿到手了吗?
他不知道。
“一。”
霍齐光的刀举起来了。
程强闭上了眼睛。
“住手!”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听见风声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霍齐光的刀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护卫的衣裳,身量高挑,腰里别着刀,脸上戴着个眼罩,遮住半边脸,就这么吊儿郎当地站着,没什么特别的姿势,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霍齐光盯着那人看了几秒,慢慢直起身,把刀垂下来,刀尖点着地面。
他转过身,正对着来人的方向,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灰尘,明明只是站着,却像一座山压过来,肩背宽阔,目光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气。他的气质是那种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的男人才有的气势,不说话也能让人腿软。
“你?”霍齐光上下打量穆成林一眼,嘴角勾了勾,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喊住手?”
她站在霍齐光面前,两个人离着三步远,谁也没退。
穆成林目光越过霍齐光的肩,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程强和李明,又收回来,对上霍齐光的眼睛。
“我是谁不重要,”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去,“至于我凭什么……”
东西落在霍齐光脚下,滚了两圈,停住了。
穆成林拿出来的是一块令牌,黄铜铸的,上面刻着“镇魔司”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宫里的制式。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羊圈传来的“咩咩”声。
霍齐光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没动。
穆成林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凭这个,够不够?”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穆成林看了程强一眼,又看李明,挑眉道:“愣着干啥呢?走吧。”
程强趴在地上,浑身还在抖,但嘴已经张开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李明也不哭了,鼻涕糊了一脸,愣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