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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七章 不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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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牧阇的祈福起了作用,还是三公主突然到访让霍清瑶受了惊,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霍清瑶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话没出口,一声惨叫就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啊——!”
霍清瑶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脸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来人!”三公主立刻站起来,“快叫稳婆!”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丫鬟们步伐匆匆地跑来跑去,管事的大声喊着“稳婆!稳婆在哪”,霍齐光从外院赶过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吓人。
霍家那几个早就请来的稳婆被人连拉带拽地推进了产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所有人关在外面。
屋里,霍清瑶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割。
门外的霍齐光背着手站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手指捏得发白。霍老太太被人搀着,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丫鬟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三公主站在廊下,眉头微微皱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拎着桶热水进去,又一个稳婆出来,脸都白了,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屋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稳婆探出头,声音都带着哭腔:“老爷,不行啊,姑奶奶没力气了,孩子出不来……再这么下去,恐怕……”
霍齐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屋里,几个稳婆围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辙。霍清瑶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眼神都涣散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哼。
“不行了……”一个稳婆小声说,“这胎位太偏,她又没力气了,再拖下去……”
话没说完,徐稳婆忽然开口了。
“你们都出去。”
所有人愣住,扭头看她。
徐稳婆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都出去,我来。”
“徐大姐,你——”
“出去。”徐稳婆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让几个稳婆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无他,徐稳婆接生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一向都是母子平安,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而她一向的习惯,就是接生的时候不让外人旁观。
眼下所有办法都用过了,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徐稳婆和床上奄奄一息的霍清瑶。
徐稳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疼得死去活来的女人。
霍清瑶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已经神志不清了。
徐稳婆转身,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把刀。
那刀不长,巴掌大小,刀身薄而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拿过旁边的烈酒,倒在刀上,又用烛火细细地烤了一遍。
然后她走到床边,掀开霍清瑶身上盖着的薄被。
霍清瑶的肚子裸露出来,那个大得吓人的肚子,爬满了紫红色的裂纹,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石榴。
徐稳婆的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
然后她下刀了。
刀尖划开皮肤,划开脂肪,划开肌肉,血涌出来,顺着肚皮往下流,淌在床单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霍清瑶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醒过来。
徐稳婆的动作很快,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熟练,她的手在血泊里摸索着,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不像是在给人开膛破肚,倒像是在剥一颗熟透的石榴。
她的手停住了。
摸到了。
徐稳婆把那东西从血里捞出来,手腕内侧银白色的咒痕发着淡淡的光。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沾满了血,但在烛光下,依旧能看出它本来的样子——暗红色,半透明,像一块凝固的血,又像一颗被掏出来的眼珠,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里面隐隐流动的光晕,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又危险得让人不敢多看。
灵核。
十年前,霍家得到那颗灵核以后,把它一分为二,一半藏进了祠堂暗室,另一半——
让霍清瑶吃了下去。
当年霍家开出足以撼动人心的高价,就是为了给她治病,为了保住霍家大小姐的命。
徐稳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带血的灵核,手指微微发抖。
十年前,她的丈夫失踪的那天晚上,他们的儿子阿吉也不见了,第二天,有人在野地里发现了阿吉的尸体,六岁大的孩子,肚子被人活生生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凶手一直没抓到,案子也不了了之。
没人知道那颗灵核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阿吉为什么会死在野地里。只有徐稳婆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她丈夫回家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他说,有了这个,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第二天,他就带着那块石头出门了。
而她的儿子阿吉,才六岁,就被活生生剖开肚子……
徐稳婆看着手里那块沾血的灵核,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
她的眼泪十年前就流干了。
霍家拿到那块灵核以后,用它救了他们家病重的大小姐。
霍家孩子的命是命,她儿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她手腕内侧的咒痕是从阿吉死的那天开始出现的,这些年一直若有若无,但此刻,在她从霍清瑶肚子里拿出这颗灵核的一瞬间,那道咒痕忽然变深了许多。
还没等徐稳婆脸上流露出什么表情,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苍白、干瘦,却攥得很紧。
“你……在干什么?”
霍清瑶醒了,她的意识飘在云端,感受不到疼痛,但昏昏沉沉中,她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而自己的肚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的肚子被划开了,血淋淋的,敞开着。
霍清瑶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她想尖叫,想喊人,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徐稳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血泊里的女人,看着她惊恐的眼神,看着她苍白的脸。
霍清瑶,霍家的大小姐。
当年为了救她的命,霍家拿走了那颗灵核,而为了拿到那颗灵核,她丈夫活剖了她六岁的儿子。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从霍家人口中听到过一句忏悔,也许霍清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许她知道了也无所谓,在霍家人眼里,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死了就死了,算什么?
徐稳婆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杀意像火一样烧上来,烧得她胸口发疼,烧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了她,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霍清瑶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目光从迷茫逐渐变成恐惧,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划开的肚子,又抬头看着徐稳婆手里的刀,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人,要杀她。
霍清瑶的手垂下来,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绝望,和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求生的渴望。
霍清瑶像个孩子一样,下意识地呢喃着喊出一个字:“娘……娘……”
徐稳婆愣住了。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低头看着霍清瑶,看着这个躺在血泊里的女人,看着这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徐稳婆的手停在半空。
躺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霍家的女儿,不再是害死她儿子的仇人。
只是一个难产的孕妇。
***
霍清瑶突然开始生产以后,屋里就彻底乱了。三公主站在廊下,被霍家的管事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另一间屋子。
“殿下,这边请,这边清净些,免得冲撞了您。”
朱柔珏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没多说什么,跟着管事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间布置得还算雅致的偏厅。丫鬟上了茶,又退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喊叫声传过来。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朱盟真走进来,在她下侧的位置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姐妹俩谁都没说话,甚至没多看对方一眼,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恰好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朱柔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朱盟真垂着眼,余光扫过姐姐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又收回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屋里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又稳住,朱柔珏下意识地要起身,脖子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冰的,薄的,锋利的,一把冰刃制成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喉咙前面。
而她甚至没感觉到有人进来。
“哟,”身材高大的女修微微俯身,“这么多年不见,警惕性变得这么差了?”
朱柔珏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摸腰间的匕首,只是微微向后仰了仰脖子,下巴抬起来,避开刀刃,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被刀架着脖子的人:“不多……也才十五年而已,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偏厅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女人沉默了几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没有回答朱柔珏的话,也没有收刀。
只是那刀刃,始终没有再往前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