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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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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成林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条缝隙,又缓缓掀开半扇窗棂,清晨的风裹挟着淡淡的青草与羊膻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屋中的沉闷。她微微俯身,向下望去,只见院墙根下,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浑身雪白,蜷着身子,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咩”叫,模样温顺得很。
看着那只小羊羔,穆成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疑惑——说起来,这沧北县当真是到处都是羊,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世家府邸,总能看到羊群的身影,有的在路边低头啃草,有的慢悠悠穿梭在人群中,甚至还有几只大胆的,敢蹭着行人的衣角要吃食。更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对此都见怪不怪,没人驱赶,没人呵斥,任由这些羊随意出入,就连规矩森严、底蕴深厚的霍家,也不例外,仿佛羊本就是这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明明她感觉猪和羊也没什么差别,不过这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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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霍家的管事便带着两个下人,匆匆来到三人居住的小院。那管事身着青色绸缎长衫,面容刻板,语气冷淡,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给穆成林和朱镜辞分派差事:“奉家主之命,给你们安排活计,从今往后,你们二人各司其职,不得擅自离岗。”
说着,他抬眼扫了一眼朱镜辞,见他双目覆着白绫,神色平静,语气依旧平淡:“你,双目不便,就去后院的羊圈喂羊,每日按时添草、饮水,把羊群照料妥当,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随后,管事的目光落在穆成林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穆成林身形挺拔,眉眼利落,周身透着一股干练之气,昨日无意间瞥见她抬手间的利落身手,再加之模样出挑,确实是块当护卫的好料子。
“你,看你身手利落、模样周正,便选你进府中护卫队,跟着领队值守,负责府中安保,不得懈怠。”
穆成林心中一动,进护卫队,便能名正言顺地在霍家各处走动,正好方便打探消息,她拱手应下:“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二人跟着管事,分别前往各自的差事地点。穆成林被带到霍家前院的护卫队驻地,十几名护卫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地站成两排,个个神色沉稳、气势不凡。领队是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见穆成林走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她覆着左眼的黑色眼罩上,眉头微微一挑。
“新来的?”领队语气洪亮,带着几分豪爽,开口吩咐道,“把你左眼的眼罩摘下来,让兄弟们看看,既然进了咱们护卫队,都是过命的兄弟,没必要藏着掖着。”
穆成林站着没动,只淡淡道:“眼睛有点旧伤,不方便见光,请领队多包涵。”
“包涵?”领队嗓门大了起来,指了指周围几个正在练拳的汉子,“你瞅瞅这儿谁身上没挂点彩、留点疤?都是刀口舔血的兄弟,谁还嫌弃这个?你遮遮掩掩的,是不是不把咱们当自己人?”
气氛一下子有点僵。旁边几个护院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
穆成林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昨天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个独眼牧阇,还有那些人敬畏的神情。她心念一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虔诚与克制的肃穆,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实不相瞒,我这只眼睛……并非伤疤,而是多年前已经献给神了,故而不便示人,还请领队体谅。”
这话一出,刚才还喧闹的院子忽然静了一瞬。
领队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眼神里闪过惊讶,随即变成了近乎惶恐的恭敬,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抱拳朝着穆成林虚虚一礼,语气完全变了调:
“原、原来是……是这么回事!在下唐突了,唐突了!您千万别见怪!该体谅,该体谅!”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旁边几个护院也面面相觑,再看向穆成林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和疏远,没人再提摘眼罩的事。
穆成林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好家伙,这招还真管用。
反正她向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以后要是再遇到类似麻烦,看来都能用这借口糊弄过去了。
穆成林跟着护卫队在霍家偌大的后花园里例行巡逻。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绕过一片假山,前头是一座精巧的白石拱桥。桥边站着几个人。
被几个衣着鲜亮的侍女簇拥在中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少爷,身上裹着厚实的银狐皮大氅,领口一圈风毛衬得他脸格外小。他生得白皙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遗传自母亲的精致,甚至有些女相,只是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天气已不算太冷,他却穿得如此厚重,鼻尖仍被微风冻得泛红。
他正倚着桥栏,心不在焉地往桥下池子里撒鱼食,看着五彩斑斓的锦鲤聚拢争食。身边的侍女们,个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好年纪,模样俏丽,此刻却满脸焦急。
“少爷,外头风大,咱们回屋吧?”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侍女柔声劝道。
霍明轩恍若未闻,继续撒他的鱼食。
“少爷,您昨儿咳了半宿,今早才好些,可不能再受寒了……”另一个绿衣侍女也跟着劝,声音更急。
霍明轩撒食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那侍女一眼,只是忽然反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扇在了那绿衣侍女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不重,但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那侍女捂着脸,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周围其他侍女立刻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显然,她们都深知这位大少爷阴晴不定、动辄责罚的脾气。
可这实在是桩苦差事——不劝,少爷若是真着凉病重,她们少不了要受重罚;劝了,又极易触怒少爷,照样落不到好。
穆成林和巡逻队在不远处停下,领队皱了皱眉,却没上前,显然不想掺和主家的事。穆成林瞥了一眼,只觉得这公子哥脾气真差,也没打算管。
就在这时,霍明轩微微俯身,想要往锦鲤聚集最多的地方撒鱼食,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或是桥面青苔湿滑,他身子猛地一晃,脚下没踩稳,“哎呀”一声轻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向前倾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桥下的锦鲤池里。
池水不算太深,却也足够没过少年单薄的身子。霍明轩自幼体弱,根本不会游泳,掉进水里后,整个人瞬间慌了神,双臂胡乱扑腾着,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嘴里呛进了好几口水,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嘴唇青紫,眼神里满是恐惧,眼看就要沉下去。
穆成林下意识地便想转身躲开,装作没看见,她如今是潜伏在霍家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转念一想,霍明轩若是真的淹死了,也极有可能牵连到护卫队,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啧。”她飞快解下身上碍事的护卫皮甲,随手扔在地上,几步冲到桥边,纵身一跃,也跳进了池中。
池水冰冷刺骨。她很快摸到胡乱挣扎的霍明轩,揪住他的后领就往岸边拖。这少爷身量不重,但呛了水,又惊又怕,胡乱扑腾得厉害。
刚把人拽到岸边浅水处,还没等喘口气,就听见身后“噗通”、“噗通”接连几声水响!
穆成林愕然回头,只见刚才桥边上那几个侍女,竟像是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都跳了下来!她们水性显然不怎么样,在水里惊慌失措地扑腾,目光却都死死锁在霍明轩身上,脸上是全然的恐惧——大少爷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恐怕真的不用活了。
穆成林简直无语凝噎。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姑娘淹死,又不能当众使用灵力,只得一手牢牢抓着半昏半醒、咳个不停的霍明轩,另一只手还得去捞离得最近的侍女,扯着她们的胳膊往岸边带,同时冲着桥上那几个还跃跃欲试想往下跳的侍女大吼:
“都别跳了!水里够乱了!再跳真救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