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江祁_

30、实验

　　回到车上后，慕行云迟迟没有动作。
　　莫河正摆弄着手中的电脑，抬头瞟了他一眼，道：“给人下套了？”
　　“说的什么话！”慕行云很是无辜道，“总得瞧瞧是谁如此盛情送了我那张照片嘛，这样，日后才好结草衔环以报啊！”
　　“你很清楚那张照片的用意，对吗？”莫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慕行云道。
　　慕行云点点头，并不否认，“你可以顺便再猜猜，我会不会告诉你——那张照片是何用意？”
　　“我没打算问！”莫河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嗷了一嗓子，又赌气背过身去，把手下的键盘敲得噼啪响。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前，在物业的监控室里，莫河趁人不备，顺手关掉了盖一念家外楼道上的监控。之后，他更是和慕行云一起溜进盖一念家里，拷贝了其电脑上的所有数据。而这些数据，便是现在莫河手上正在处理的东西。
　　几分钟后，盖一念从家中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
　　慕行云和莫河紧跟其后。
　　半个小时后，盖一念进了安渡卿家中。
　　“有个隐藏文件。”莫河突然道，“是段音频。”
　　慕行云正紧盯着安渡卿家门口，闻言，道：“放。”
　　“您太保守了，适应不了现如今的形势了。”其中一个声音道，“也该退位让贤了。”
　　“你真当自己能坐得稳这个位置吗？”另一个声音道。
　　“您啊，就是凡事都想得太悲观了，手上的这些生意才会每况愈下。”说话之人笑声渐起，“您放心，您的那些个老臣拥趸啊，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让我支走了，所以这件事情的黑黑白白，自然也就全凭我说了算。”
　　接下来，是一段类似推搡拖拽的声音，伴随着两人粗重的闷哼声，一直持续了两三分钟左右。
　　再往后，是一个明显的破空声。
　　录音随即结束。
　　慕行云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徐老三的，他摸了摸耳朵，心道，那另一个声音应该就是......
　　“听上去，像是个杀人现场啊。”莫河道。
　　“嗯。”慕行云点点头，若有所思，他拿出手机，递给莫河，道：“给我拷一份。”
　　“你听出这两人是谁了？”莫河瞧见他脸色，顺嘴一问。
　　慕行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我闭嘴。”

　　大约两个小时后，莫河拍了拍身侧已然睡着的慕行云，道：“出来了。”
　　慕行云也不着急，慢腾腾地看了眼时间，这才懒洋洋地坐起身。远远瞧见盖一念已经好转的脸色，他不禁笑道：“安渡卿不行啊，这么久才把人给安抚住。”
　　“所以那张照片，是安渡卿放在盖一念家中的电脑上的。”莫河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上月中旬进入盖一念家中的人，是安渡卿。
　　从背景中的植物看，照片的拍摄地点应是在西南，再结合眼前的状况，莫河这才发觉，原来不止是慕行云，安渡卿和盖一念也和西南有着牵连。至于是怎样的牵连......莫河转头看向一旁的慕行云，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慕行云随口接了莫河的话，又道：“不对啊，也不是周末，安渡卿不上班吗？”
　　莫河递上了今早看到的新闻。
　　“市二医院副主任医师安渡卿因作风不端，已于昨日被辞退。”慕行云饶有兴致地念着新闻，又瞧了眼新闻的配图，“他手上这枚戒指挺好看的嘛，还是个尾戒。”
　　“这是重点吗？”莫河无奈道，“重点是作风不端啊，他不是真在治疗过程中，把自己的意志植入给了被催眠者吧？”
　　“谁知道呢。”慕行云仍瞧着那枚戒指，随口敷衍道。

　　第二天下午，慕行云走进了一家整形医院。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前台接待热情道。
　　“我想改一改我这鼻子。”慕行云将脸上的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自己的鼻子给人看，“我最近运势不大好，大师说啊，都是我这鼻子惹的。你说我这本来顺风顺水的，大有可为，可不能让一个鼻子给我耽误了啊，你说是不是？”
　　“好，我了解了，您稍等。”接待保持着她那高水准的微笑，道，“我这边帮您联系我们的医生。”
　　“我要你们那个叫......叫......啊！对了！叫‘盖一念’的医生。”慕行云道。
　　“您可能不知道，盖一念医生很多年前就已经从我们医院离职了。”接待有些为难。
　　“我知道，他杀人了嘛，前些年一直在牢里。”慕行云大喇喇道，“可新闻上不是说他已经出狱了嘛！出狱了就得正常上班啊。怎么，你们医院还歧视坐过牢的人啊？人贵在知错能改，你们可不能这样啊。”
　　“不是，您误会了，我们医院欢迎所有优秀的医生，就像我们欢迎每一位像您这样需要我们的顾客。只是，我们目前暂时还没有与盖一念医生取得联系。”接待拿起手边的一份介绍，道，“您看，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其他优秀的医生，可以......”
　　“这我不管，总之我要盖医生。”慕行云开始耍起了无赖，“我有个朋友，之前就是盖医生帮忙给改的鼻子，这么多年了，事业一路走高，别提赚了多少钱了！我就信盖医生！他手艺好。”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一进医院，魏即便听到了前台这边的动静。
　　接待忙顺势给慕行云介绍：“这是魏即医生，我们医院面部整形方面的王牌。”
　　魏即，盖一念的同门师弟兼死对头啊。
　　慕行云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和人握手，嘴里更是念念有词道：“王牌好，王牌好啊！”
　　“您若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先进去聊一聊。”魏即礼貌笑道，他瞥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感觉不太舒服，但到底没有抽回。
　　而在了解完慕行云的诉求之后，魏即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方案。
　　“这个手术......安全的吧？”慕行云皱起眉，装出些不放心道，“我听说，你们医院以前出过医疗事故啊？”
　　“您放心，这在我们医院是常规手术，风险不大，而且术后的效果也都不错的。”魏即道。
　　“哎呀......”见魏即并不回应医疗事故相关的传闻，慕行云又装模作样道，“我还是想让盖医生来做。不好意思啊魏医生，我绝对不是不相信您！只是这盖医生名声在外嘛，人家都说他手艺好，我这也是......也是想求个心安嘛！而且我还听说，盖医生独创了一种缝合手法，很厉害的！”
　　魏即笑，“您是听说了十年前的某些传闻吧？”
　　慕行云装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尴尬地笑了两声。
　　“关于那个取得了专利的缝合手法，它确实是出自盖医生的导师，而非盖医生。我与盖医生早年是同门，所以那位也是我的导师。盖医生是当时那个项目的其中一个参与者，不可否认，他曾提出过一些他自己的构想，但那些构想最终都并未被我们的导师所采纳。”魏即缓缓道来，“盖医生在技术的变革，以及自身能力上的追求确是常让我们几位同门汗颜的，但太过痴迷，就无可避免地会在方式上变得激进。不瞒您说，您刚才提到的我院的医疗事故，其实就是盖医生当年因为采用了一些激进的医疗手段而造成的。对于传闻，我们还是要中正客观，不可偏听偏信啊，您说是不是？”
　　魏即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慕盖一念之名而来的客人了，早些时候，他的话还会说得再委婉些，背后道人是非总归不是君子所为。可慢慢地，他发现，越是那些未被说清道明的事物，越是会吸引人们趋之若鹜，那一层迷雾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消散，它只会越滚越厚，让注意到它的人们更加泥足深陷。而那些被无辜卷入其中的人呢，时间也并不能为他们带来清白，所谓清者自清，只是一种无力的自我安慰。
　　“失误......失误总归是有的嘛，人非圣贤。最重要的是，失误过后能总结经验教训嘛。我可听说，盖医生被抓之前的半年，几个高难度手术都做得可漂亮了！”慕行云帮盖一念找着借口，继续煽风点火。
　　“如果这样的漂亮手术是由不合规，甚至不合法的实验换来的呢？”魏即的语气里，不由带了些锋芒，“您仍然可以觉得无所谓，而心安理得地去接受手术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是我失态了。”魏即没有再往下说，“如果您坚持要盖医生，我不勉强。”
　　魏即所言不多，但也够慕行云去拼凑出大致的脉络了。
　　小南天已经证实，安适珩便是苏越，也就是苏老二手下那个主管北边人口交易的负责人。而盖一念又与安适珩相识，那么，魏即口中盖一念曾做过的不当实验，慕行云猜想，也许就是在那些经贩卖而来的人身上进行尚不成熟的手术。借人体实验，盖一念得以在短时间内找出了更适合人体，也更有效的医疗手段。不过魏即应该并不知道，那些实验对象是经人口贩卖而来。
　　而也正因为如此，在被捕前的半年时间里，盖一念手上再没发生过医疗事故，且手术做得也是越来越漂亮。结合那张被拍摄于零九年夏天的照片，慕行云进一步推断，盖一念大概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安适珩，或是苏老二手下其他的什么人，双方由此开始了人口交易。
　　可那张照片......安渡卿为什么要把盖一念的那张照片留给自己呢？难道他真是在祸水东引，欲借照片佐证盖一念与安适珩的联系，从而将当年引导盖一念认罪的责任也一并推给安适珩吗？从邮件IP地址到盖一念家门外的监控，再到那张被拍摄于格物的照片；从五年前的保外就医到方知闲的论断，再到陶术口中的孟乔森综合征；从盖一念与安适珩的相识到十年前的不当实验；从碎纸片上的“苏越”二字到新翻的泥土，再从褚孟的尸骨到启臻旧仓库后的累累罪证......难道安渡卿当日用一封邮件将自己置于焦点中心，便是为了方便之后案件的所有走向皆可操之于自己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