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斐棉

5、第五章 山中奇险。

　　大雪过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太阳升起来，把地晒得亮亮的，像是在发光。

　　门外传来几声轻响，路昙倏地睁开眼睛。

　　而她睁眼的一瞬间，门外的响动随即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冷风卷雪的声音。
　　路昙没有立刻起身，她裹着被褥懒懒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才挎着张脸走过去，用力拽开了门。

　　凌知许一手扶住房门，另一只手拎着刚出炉的肉包子，在路昙面前慢悠悠地晃了两下。

　　好香。
　　路昙瞬间清醒。

　　凌知许笑道：“街上买来的，尝一尝？”

　　“你怎么起这么早？”路昙瞥了他一眼。

　　路昙一向有起床气，就连楼岳都不敢在这个时辰敲她的房门。要不是看见凌知许给她带了肉包子，她当真是要闹脾气的。

　　凌知许故作轻松道：“习惯了，以前赶路的时候，天没亮就要起程。”

　　路昙哪里知道，他根本不是起的早，而是突然见到她，昨晚一宿都没能睡着。早上洗漱时看到眼下浮出一片乌青，凌知许还用随身带着的易容粉膏给遮了起来。

　　“经商可真是辛苦。”路昙接过肉包子，余光瞥到凌知许冻得泛红的双颊。

　　路昙迟疑一瞬，才道：“进来坐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路昙住的这间房，与凌知许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青锦褥，别春炉，四方矮桌下堆着几个竹编软垫，路昙顺手抽走放在最上面的，丢到矮桌旁坐了下来。

　　凌知许也跟着拽出软垫落座，动作却比路昙文雅许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接下来要吃的是宫里才有的玉盘珍馐呢。

　　路昙夜里补过一次炉火，此时的屋内要比走廊暖和得多。

　　凌知许给她带着早饭，自己却什么都没吃，路昙知道后，庆幸方才邀请他一并进来，不然她可就太没良心了。

　　趁火还烧着，两人分食起肉包子，又饮了几杯热茶，终于等到容时回来。

　　容时一大早就出了门，现下还饿着肚子。

　　见桌上还剩个肉包子，凌知许又端庄在旁，一副不再进食的样子，他想都没想就抓起肉包子，塞进自己的嘴里。

　　手抬了一半的路昙身形微僵，又讪讪收了回去。

　　凌知许轻咳一声，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容时。”

　　容时狼吞虎咽，拍着胸口顺了顺气，才道：“怎么了公子？”

　　路昙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一个肉包子而已，这还是你出钱买的呢。”

　　况且她只是不想浪费粮食，谁吃了都一样的。

　　容时看看凌知许，又看看路昙，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表情变幻得飞快。他忽然觉着自己方才吞下的不是吃食，而是一块烙铁，烧的他胃里一阵滚烫。

　　苍天啊……他再也不敢吃公子买的包子了！

　　用过饭，三人理了理行装，赶在辰时前出了门。

　　经过大堂时，路昙特意找了找阿瑞的身影。

　　不知道昨日出手帮他，会不会给他树敌。

　　人啊，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要是师父没闭关就好了，说不定能让师父收他做弟子。练好一身武艺，走到哪里都不怕被人欺负。

　　可惜路昙找了一圈，也没看到阿瑞在哪里。她同掌柜的打听，掌柜的居然也不知道阿瑞的下落，真是奇了怪了。

　　*

　　冬日寒重，积雪难融，七星寨盘踞着的那座山也染上了皑皑白色。

　　大雪埋住嶙峋的山石，时间一久便在山石的最外层凝结成了冰，所以踏下去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在地，啃一大口雪进嘴里。

　　路昙走惯了山路，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一会儿就走在了最前面。

　　她回头去看凌知许和容时。

　　凌知许握着扇子，整个人游刃有余，没有一丝狼狈，他对上她的视线，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容时就有些可怜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厚厚的雪里，裤腿都被打湿了。

　　路昙好奇地盯了凌知许一阵儿，原来为了避免让衣服蹭到雪，他居然用轻功赶路，真是浪费内力！

　　三人借着树木的遮掩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七星寨的附近。

　　七星寨大门紧闭，门口建有两座哨楼，每座哨楼上都安放着钢制长弩，这里的主人似是要用凶猛的利器，吓退所有想要靠近这处寨子的外来客。

　　出乎三人意料的是，两座哨楼上居然都没有守卫，不知是下雪的缘故，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寨子附近静得出奇，像一片从未被人踏足之地。

　　容时正要上前探查，路昙抬手拦住了他，“先等一等。”

　　勉城人大都喜欢起早，出了客栈后往城门走的路上到处都是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比年关时放的爆竹还要响。

　　但七星寨呢，不仅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还见不到人影。要不是远远看到那块写着“七星寨”的牌子，路昙还以为自己是到了哪个没人住的鬼寨子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古往今来有多少江湖客都是因为大意丢了命。

　　凌知许淡然一笑，“路姑娘说得对，谨慎一点总没错。”

　　容时点了点头，他雀鸟般轻巧地飞到寨子外的松树上。

　　他脚下踩着的松枝抖了三抖，冰挂却悬而不落，路昙心底暗暗喊了一句“好身手”。

　　没过一会儿，容时又回到两人身边。

　　“公子，路姑娘，这七星寨真是太古怪了。里面没人走动就算了，厨房外还架着一头剥了皮的牛，血淋淋的，虽说天气冷，可牛在外面冻久了也不好吃啊。”

　　“遭了。”

　　凌知许面色凝重，率先翻进七星寨。

　　路昙跟着他一路赶到七星寨的主楼，到了门口，凌知许却突然停了下来，路昙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小心地护住鼻尖。

　　正觉得凌知许反应奇怪，路昙忽然闻到一股掺着血腥味的臭气，从门的另一端传来。

　　她和凌知许对视，两人一左一右推开了门。

　　更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路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子里躺满了尸体，或歪斜，或扭曲，被人胡乱地扔的到处都是。流出来的血已经凝固，将虎皮地毯染成深浅不一的红，交织出诡异的景象。

　　容时打了个寒颤：“作孽啊，七星寨里不会没有活人了吧……”

　　路昙皱着眉，她跨过一具具尸体，最后停在了靠近窗户的那具尸体旁。

　　“找到石蒙了。”

　　容时闻言围了过来。

　　他知道自家公子不喜欢离尸体太近，颇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检查起尸体的请款。

　　路昙不动声色地后挪了两步，给他腾出更多的地方来。

　　“脖子有勒痕，但不是致命伤。”容时道。

　　石蒙的身上有大片血迹，容时掀开石蒙的衣服，一道狰狞的伤口便出现他们眼前。

　　“是刀留下的痕迹。”路昙默默移开了目光。

　　她离得不算近，却能看到伤口处露出的森然白骨，动手的人可真是够狠的。

　　昨天还气势汹汹的人，今天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饶是路昙心态好，也难免会觉得胃中不适。

　　早知道她就不吃肉包子了，在屋子里待的久了，莫名生出些干呕的反应。

　　凌知许忽然开口：“路姑娘，出去走走么？这里交给容时就好。”

　　*

　　阳光下的雪地尤为炫目，看得人眼睛一阵发酸的疼，尽管如此，路昙却觉得现在比方才舒适许多。

　　她反复深呼吸了几次，终于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路姑娘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凌知许问。

　　“嗯。”路昙有些心不在焉。

　　她边走边踢雪，鞋头很快就被潮湿覆盖。于是撇了撇嘴，只好作罢。

　　找石蒙尸体的时候，路昙心里默默记了数，那里面至少有三四十具尸体。

　　一个小山寨能有多少人？

　　如果死的是普通百姓，路昙一定会为他们惋惜。但和石蒙那种货色称兄道弟的会是什么好人？她才懒得同情他们，浪费她的感情。

　　她就是有点可惜，好不容易到嘴边的线索，不会就这样飞了吧？

　　“你说，这事是不是商队的人干的？”路昙问，“石蒙带着七星寨劫了商队的货，又把他们关了起来，商队难道不会反抗么？”

　　凌知许轻笑：“路姑娘的意思是，商队的人冲破了关押，联合起来屠了整个七星寨？”

　　路昙“嗯”了一声：“你又不是没看到，石蒙昨天在客栈里可嚣张的很。”

　　连勉城官府都压不住七星寨，能和他们对着干的，要么是路昙这种武功好又天不怕地不怕的，要么就是外地来的人。

　　被七星寨打劫的商队不就是外地来的人么？

　　凌知许却道：“商队的人要是有这种实力，也不会被七星寨劫走货物了。至于他们背后的人，一时应该想不到商队会折在这里。”

　　路昙不了解玄衣司，凌知许却对他们内部的情况一清二楚。

　　都是在江湖上混不出名堂的酒囊饭袋，他们要是能有这么迅速的反应，狸奴都能当上大洵皇帝了。

　　路昙又问：“不是玄衣司，那会是奈何楼的人么？”

　　凌知许挑了挑眉，“奈何楼做事很讲究程序，他们杀人前会撒下特制的白色纸钱，以此证明是奈何楼来取他的命。”

　　显然，石蒙的附近并没有出现奈何楼的白色纸钱。不仅他的附近没有，路昙和凌知许在外面绕了这么久，也没见到什么白色的纸钱。

　　路昙顿觉无奈，“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谁干的？山里的野兽也不会叼着把刀到处跑啊。”

　　凌知许不答，只笑道：“路姑娘莫要心急，事已至此，不如随我一同去地牢里转转？”

　　也对，说不定商队那群人还活着呢。

　　路昙没犹豫，直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