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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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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出国,她肯定会去希腊,去罗马,去巴黎……那些是充满文化气息的所在,此生此世无论如何也要去体会一下。
他注视着她,微笑,听她述说女孩子的梦想。等到她缄默不语,他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他的梦想,是在维也纳。
那一年,他和她都是十八岁。
十八岁啊,高中生。
无忧无虑,在小提琴的琴弦上,挥霍着自己的青春年华。
维也纳是音乐之都,他说他同音乐的羁绊,是必然,是命运。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她,到那个城市,去追寻他的梦想。
“如果找到了真爱,你不用等我。”他对她说道。紧握的双拳,故作轻松的表情。
她忧郁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送给他一个背影……可下一秒,她又坚定地转身向他奔去:
“无论你走到哪里,我跟着你!”
两人在圣诞节的雪夜中拥吻,第一次,他们品尝到了爱情开花结果的甜蜜。
后来,她跟随着他,同去维也纳。他继续深造音乐,而她则主修法律——其实她对法律本身兴趣基本为零,关键是,他们学校相邻,她能抽空同他呆在一起。
而他,却不愿意时时刻刻和她走得太近。这并不是爱情消褪的征兆,关键是他,很怕难为情。
“因为感情影响学业,这对你我都不好,所以……还是保持距离。”他说,“而且万一被教授看见,还以为我们无心向学……”
“好,没问题。”她同意。
偶尔在咖啡厅流连,她用勺子喂他冰淇淋,他从不拒绝。仅仅只有一次,在聊得火热时远远看见同学,他才把头别过去……
终于,他红了……优美的旋律,精湛的琴技,各大交响乐团争相邀请……他事业有成。
是时候同她组成家庭了吧?可他却说暂时还不可以。
“演奏家的事业就是如此,拎着行李箱奔走于各地。像这样……我们暂时还没办法结婚。”
嘴上如此说,但他还是为她买了戒指。白金,正中镶嵌了一颗淡蓝的钻石……原本他想挑素戒,但她却坚持买了另一只——钻石的颜色总能让她时时刻刻想到他,这就是唯一的原因。
“在公开场合,你是我的法务顾问……所以,最好不要让他们看见那颗宝石……而且小心媒体,这不只是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就这样,他带着她在欧洲各国飞来飞去。演奏会,他走正门,她走后门,相当默契……曲终人散,他第一个回宾馆,订单人间掩人耳目,而她同他会合,又总在夜深人静……戒指,她从不离手,只是那颗钻石,在记者招待会的镁光灯闪烁下,她从来都将它转向手心——而且只戴在左手食指上,那是单身可以被人追求的证明。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他心满意足,她也从无异议。
仅仅只有一次,她依偎在他怀里,小声抱怨:“啊……下次你订双人套间不好么?我已经受够单人床了,又窄又挤……总觉得偷偷摸摸好没意思啊!我们干脆结婚登记吧,行不行?”
他只当她在玩笑,所以只吻了吻她的额头,笑而不语。
时间飞逝如流水……到了那一年,她二十八岁,而她,也是二十八。
他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欧美闻名;她,却带着对他的眷恋,止步在这个女人最黄金的年纪。
那是他欧洲巡演的最后一天,一个电话让他丢下了整场演出,礼服都来不及换便飞奔出去。
他心里只有来自医院的那个冷冰冰的通知:日野香穗子,病危。
殷红的鲜血,在雪白的床单上层层晕开……他唤着她的名字,她微笑,然后,脆弱的生命在他怀抱中被死神一丝丝抽离。
“可怜的姑娘……五个月的身孕……”主治医生流着泪,一声叹息,“为什么这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即使如此,也是可以来医院的,怎么可以对自己做这种傻事!?”可当她看到病人亲属的脸孔后,终于惊讶到说话断断续续,“是你!月森莲!……啊!我认得你……”
五个月?五个月……他是瞎子?是聋子?……竟然一点也不知情!!
“香穗子……我会和你去希腊,去罗马,去巴黎,去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不再偷偷摸摸,我们订双人套间……我们结婚,我们会一辈子幸福……”他声嘶力竭地呼唤,“不要睡,跟我说话,不要睡……我不能没有你!!……”
她躺在他的怀里,感受他臂弯的体温,而他温柔的影像,渐渐黯淡,仿佛向另一个世界飞去。
“知道吗?莲……你和我……好像主演了一部……很烂的爱情电影啊……”
她说的话,他不愿听,他不敢听,他什么都没有在听。
演奏会?音乐?那些是什么东西?
“不要打扰我,也不要打扰她!你们走吧,都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们……”
他只需要,片刻的安宁。让一切都回到原点,静止停息。
“这个世界,没有别人,没有音乐,只有我和你……”
他终结他的梦,退出古典乐界。拒绝了所有乐团的终身聘请,无论支票上数字缀了多少个零。
他带着她的骨灰,去游览理性古典的希腊,又见识了宏伟壮丽的罗马……最终他同她来到巴黎,他加入了法国国籍。
某日午后,巴黎第20区,拉雪兹神甫公墓。
这里某个角落的凉亭下,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法国人是浪漫的,他们骨子里凝聚的激情,在法律上竟然允许活人同逝者的婚姻。
他,穿着新郎的礼服。黑衣的神父,手捧圣经。成为新娘的她的灵魂,想必也在这里。
他,戴上属于自己的那枚结婚戒指……然后默默地,他将属于她的那只,放进了骨灰瓶。
他说:“我们去过希腊,我们去过罗马,现在,我们来到巴黎……”
他说:“我们在这里结合,我们是精神伴侣,我们是恩爱夫妻。”
他说:“从此以后,我们彼此忠诚,即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