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腾的金色琴弦短篇同人文集》扑腾扑腾飞

14、《斯德哥尔摩症候群》（6）

　　（六）

　　日野香穗子在演奏会上的压轴曲目是舒曼的《梦幻曲》。作曲家柔婉动人的内心独白，作为背景音乐刚刚好——月森莲同柚木梓马的谈话在这曲小品的伴衬下，似乎也去掉了那晚在Noma餐厅中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谅解和同情。
　　月森莲并未在演奏完自己那首曲目后，转回听众席继续欣赏香穗子的演奏。他径直去了后台休息室，因为柚木在演奏会开始前曾托人告诉月森，他有些话想单独同香穗子的未婚夫说。

　　“日野同学以后就拜托你了，月森同学。”在学弟面前，柚木这个学长似乎永远都显得那么可靠，他解释自己同香穗子的关系，也用了最谨慎的说法，“作为学长，感觉如果不好好照顾好有天分的学妹，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事情……希望月森同学你不要误会。”说完后，柚木微笑了，他的笑容同在读时毫无二致，在熟人或外人看来，都一样的温柔洒脱。
　　“柚木学长说哪里的话，是我的疏忽，才让香穗子遭遇这么尴尬的事情……如果我更细心一些，那么你也就无需扮演这样的角色了。”月森这番话并非客套，也毫无不满，他一直对香穗子险些流于平凡而深感自责，“培养香穗子所花费的经费，我过段时间会还给你的。”

　　柚木并没怎么推却，虽然跟他谈钱是很庸俗的事，但对月森这种向来就事论事的直心肠孩子，他倒也觉得并无不妥。钱这东西现在想来还真是个负担，仿佛经济上的联系一断掉，他也就同香穗子再无关联。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接受。”柚木淡淡地回应道，“这样我们也就扯平了。哦对了……”他假作偶然想起一样，用极平常的语气对月森说，“我来后台见过你这件事，麻烦月森你不要告诉香穗子？”

　　“怎么？这又是为什么？”
　　“事实是，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回归正途也是迟早的事。至于音乐嘛，玩玩而已……”说到这里，柚木停了一下，思量再三，方又开口道，“今天演奏会结束后，我就会赶回日本。家里对我培养香穗子这件事，一直是反对的。我想在这种事上违背祖母大人的意愿，总不很明智，所以……我只是做了一个对我自己来说，最负责任的决定。”
　　“那么香穗子怎么办？她和你相处的……”
　　“你错了月森，没什么人能代替你，在音乐之路上继续照顾她保护她，是你的事。让我越俎代庖？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呵呵～～”

　　《梦幻曲》已接近尾声，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渐隐徐没，迎来的是一小段沉寂……无声的沉默中，月森莲同柚木梓马对视着。他知道这时候自己无论对柚木说什么，都会显得很怪……在对方面前，月森尝试到了音乐中春风得意以外的挫折感。他本该嫉妒柚木，怨恨柚木，但只要稍微动一点这种念头，月森就又陷入到令人难堪的自责当中去。
　　柚木梓马……那个男人肩头承担的东西太多了，他并不能只为了音乐而活。而在纷繁芜杂红尘颠倒的俗世中，他又尽全力地去接受一切、忍耐一切。
　　在命运面前，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总是一副微笑的模样——月森想不明白，让这样一个人离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香穗子，他竟然会显得如此轻松，毫无负担。

　　观众的掌声响起，此起彼伏，如波浪般一波波推进。
　　柚木说如果可以，他打算先告辞，他的专车还在楼下等着……月森却抓住他的胳膊，说不必这样急，他本人还有几件很重要的私事，如果可以，能否麻烦柚木学长稍等一会儿……

　　“当然可以，我有什么能够为你效劳的地方？请吩咐吧。”
　　“那么……”月森说道，“香穗子马上就要过来了，柚木学长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先跟她商量下演奏会后记者招待会的事。放心，我不会让她进来的。”
　　“好。”柚木回答道。在他看来，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这便是天大的解脱，除此以外的任何妥协他也都会接受……如此而已，再无遗憾。

　　此时休息室门外的走廊，虽然灯火通明，却冷清得很。除了月森莲的经纪人以及少数几个工作人员，其余的人都跑到前厅准备记者招待会去了。香穗子是回来换衣服的，她刚握住休息室的门把手，身后便响起了月森的声音。
　　“香穗子，我……想和你谈谈。”他说道，“就在这里，好吗？”
　　香穗子不由自主地回头，从月森的口气中，她已经相当清楚，自己的心事，对方想来已经发现。不过这样也好，是责备还是冷遇，她也都可以从容接受——任何隐瞒，都是对月森的欺骗，与其如此，还不如实话实说。

　　月森还是同以前一样体谅她，只是今天的体谅中，夹杂了一丝丝心痛和担忧。
　　“你不快乐，香穗子，我知道，你不快乐。”月森接过香穗子的小提琴，爱惜地帮她收入琴盒……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但话题仍在继续，“这将近一年来，我每天都在盼望着同你重聚，我希望在再次见到你之后，能够让你每天幸福快乐……长久以来，我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月森关上琴盒，重重叹了口气。终于，他将视线移到香穗子的面庞，凝望她，“你真的不快乐，单凭我……已经无法使你快乐，香穗子，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你还爱我吗？……能不能回答我，你还爱我吗？”
　　“不爱了。但我曾经爱过月森君，而且直到今天，我也还是最喜欢月森君的。”令香穗子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坦率过后，她的内心终于获得了平静。

　　于是，香穗子又看见了月森的笑容，他没有怨她，也没有怪她……而是怜爱地拥她入怀。长久以来，心中高踞不下的彷徨缤纷瓦解——月森莲终于认识到，他爱香穗子，已经爱到可以放弃她的地步。月森的笑，就是那个意思……他不够爱音乐，因为他离不开音乐；而他爱香穗子爱到极致，他便可以接受再多爱一些她就会离开他的结果。
　　“这种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都知道的，香穗……你，爱上了别人。”
　　月森全都知道，而他真正了解到这种感情，是在香穗子演奏《梦幻曲》的时刻。
　　这时，他真正庆幸自己是懂得音乐的。《梦幻曲》描绘的是情人间促膝长谈围炉聚首的温馨场景，却被香穗子演奏出了离别的感觉——那感觉月森无比熟悉，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来维也纳前的时空中，一遍又一遍重温香穗子同他心灵相通时的幸运。

　　“香穗子，我失去了你，至少还有音乐。”他放开她，取而代之的，是像家人一样握住她的手，“但那个人如果失去了你，也许，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你，也不会因此而幸福。”
　　“对，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可……”香穗子犹豫地四顾，她知道，就在不远处一扇门的后面，还有一场记者招待会等待着她同月森的回应。
　　“听着香穗，”看出香穗子不安的源头，月森从容地从外套衣袋中取出香穗子演出前摘下交给他的订婚戒指，“只要你出席大厅的记者招待会，我就一定会宣布同你订婚的消息，绝不迟疑——而且不会有任何人为此责怪我，包括我自己。或许你还有其他的选择，但做出这个选择的机会……只有现在。”
　　“…………”
　　“我再说一遍，你想让自己幸福的机会，只有现在！”

　　幸福这种东西，永远只有靠自己去争取。香穗子明白了……这种感觉她曾经是有的，所以她得到，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她又失去了它。
　　果然，最终她还是想亲手，把那种追寻幸福的勇气，再次找回来。

　　“莲……对不起，半年前我来欧洲，是为了你。”香穗子最后一次，拥抱了眼前这个用主动放弃来对她表达爱意的男人，“不过我现在决定走了，却是为另外一个人……之前我向你隐瞒了对他的感情，对不起。”
　　“我祝你幸福，香穗子……千千万万遍，无论你身在何方，我的心永远都属于你。”月森莲紧紧抱住香穗子，这是相拥，亦是离别。

　　“那么，再会。”香穗子向月森道别，她打算从工作人员专用通道悄悄离开。
　　这时，月森却又拉住了她：“香穗子，这之前，你先去休息室吧，我已经替你把行李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会离开我，所以，就让我为你最后尽一次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莲。”
　　“还有……如果可以……”月森再次将订婚戒指递与香穗子，“还请收下这个，它对我再无别的用处，你留作纪念吧。”
　　香穗子接过那枚璀璨夺目的钻戒，若有所思，她的眼眸只被困惑的迷雾笼罩住几秒……当她将戒指重又塞回月森莲手心中时，笑容便再次在她脸上绽开——香穗子终于又是一个快乐而幸福的女孩了。

　　“知道吗？莲……我很了解他……那个人，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小心眼啊！！”香穗子一边推开休息室的门，一边对月森莲说。而她露出的灿烂笑容，已足够成为月森莲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休息室的门“砰”地阖上，月森转过身假装不去在意，他摆弄着手中那只戒指，久久无语。旁人看不出他情绪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人表情的伪装能力真是奇妙，即使沮丧到极点，也还是可以作出浑然不觉的轻松样子的。

　　“其实……我也未必就不小心眼……唉……”月森莲第一次，为自己当了回完美情圣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