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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整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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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家教面试的过程完全超乎江盼尔的想象。
从一开始的注定无望到如今的峰回路转,江盼尔知道自己有踩狗屎运的成分。
她向来对别人的情绪识别敏感,深知刚刚那通电话和囚鸟这个话题给自己带来了加持效果。
白天的公交车上甚为冷清,江盼尔坐在公车最后一排带上耳机听歌。
熟悉的曲调随听曲人现在明快的心境焕发了新的感觉。
江盼尔点进囚鸟的评论区,一字一字地敲打下:今天的家教面试成功了。
她想了想,还是把句号换成了感叹号,然后转发到了自己的网易云动态中。
公车在柏油大道上驶过,顶部刮蹭着低垂的枝桠,带起一阵哗哗作响,似有风产生。
那风在枝桠间不断跳跃,传递,最终被毫无保留的送进一扇窗户中,吹散了钢琴架上厚厚一沓的曲谱。
曲谱的主人察觉到这一切,没有去关窗,也没有去捡拾散落的纸张。
他黑而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仍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坐在钢琴前,精致寡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泄,好像只是神明在无知觉的旁观外界的骚动。
一个电话打入,柏初尧停顿了几秒按下了接通键。
“初尧,最近写曲顺利么……如果方便的话,回去看看你的弟弟好不好?他……”
柏初尧看着那散落一地的曲谱。
都是零散的片段,只能播放几秒就戛然而止的八音盒散曲。
没有依凭的主题,没有想表达的欲望,他只是将脑海中跳转的音符截取。
……
“嗯,我会去看看他。”
“你也知道,你弟弟从小就崇拜你,他最听你的话了,要是你劝他回学校……说起学校,当初你弟弟也是气不过他们班同学应和着网上的言论,说你江郎才尽才同别人大打出手的,他们那个英语老师也不对……”
提到江郎才尽这几个字的时候,柏母还有些小心翼翼。
她虽然知道儿子不会被这个词语牵动心绪,但她还是打心底不愿面对这个词。
她那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出类拔萃的儿子。
自从学着作曲后就与家族料想的一切跑偏。
放弃去国外读商学院继承公司,而是留在理河大学钻研什么艺术创作。
本以为儿子是真正找到了自己发光发热的领域,但除却早年一首惊尘绝艳的囚鸟,便再无什么叫得出名字的佳作,也逐渐从人人看好的曲坛新星被叫衰黔驴技穷。
“初尧,要是实在找不回灵感的话,就回公司吧,你父亲也年纪大了,是时候找个接班人了……”
“嗯。”
收到意想中的应答,柏母又是心中一梗。
她这个大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冷清太不懂得表达自我,看起来无欲无求。
偏偏又不想受人控制,在某些事情上看着温和实则倔得像头驴。
电话挂断后,柏初尧的眼眸中难得的透露出迷茫。
到底是缺了什么东西呢?
高中时谱写囚鸟也纯粹是一场意外。
夏天又热又黏,偏偏学校要躲着教育局在没有空调的教室进行补课。
台上新来的语文老师在做着自我介绍,她说她是从底下的一个村镇学校调上来的,她讲那个小村的风土人情,讲她曾经教过的那些质朴的学生。
但底下无人在意。
参与补课的这群孩子要不是成绩拔尖,要不就是家庭富贵。
他们才没有什么闲心去倾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们更关心他们自己的利益——比如要不要跟学校投诉——取消补课或者装个空调?或者换掉这个看起来就不太专业的语文老师。
“我说了这么多,只是,只是想恳请你们。”台上的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珍惜你们现在读书的机会。”
“我在大洼村曾经教过一个女孩子,她生母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她父亲将她扔给年迈的奶奶抚养。”
“老人家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维持家用的活,粮食欠收时,就靠着那十几岁的女孩挨家挨户去讨要几根红薯,几捧大米,时间长了,人见人嫌,邻居家的狗见到了都要恶吠几声。”
“交不起学费,买不起作业本,还要时不时被学校的个别同学针对一番,被欺负惨了,也只是红着眼,眼泪都不肯流,跟我字字恳求,希望事情别闹大,她还想继续读书……”
底下嬉闹的声音渐渐小了,有感性的女生追问。
“那老师,她现在呢?”
问到这个问题,老师也怔住了,她喃喃自语,好像在追问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对啊,她现在呢?奶奶去世了,乡村中学也倒闭了,她能去哪呢?她明明,最刻苦,也最认真读书了……”
后来,补课的教室装上了新空调,这个“没什么资历”的语文老师也被调走了。
可她讲的那个女孩子的故事,却一字一句被柏初尧记在了心中。
那是第一次,他上课看着课外书,却一个字没读进去,一页也没翻动。
他那时不懂得什么叫心疼,什么叫做感同身受,他只是总在午夜做梦时,梦到一个女孩光着脚在石子路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哭嚎:“奶奶不要丢下我”,那脚丫被石子划破,混合着鲜血沾了满地的泥土,像一双红褐色的泥鞋,小女孩就这样不知疼痛的往前一直踉跄奔跑着,明明道路的前方,也没有尽头……
梦醒,柏初尧一边回想着小女孩的故事,一边手随心动,按动着钢琴键块,任音符如同开闸流水肆意奔涌。
音乐好像在这一刻,将他带离了他所处的豪华温馨的卧室。
他是小女孩腆着脸去敲门要粮食时的不安,是小女孩刚下学又要疲于农忙的辛累,是小女孩抬眼望天又要归于土地的酸涩……
这一曲,毫无堵塞,挥手即成。
一经问世,即刷爆了各个社交媒体,尤其广泛运用于抖音的苦情视频或励志视频中,人们无需歌词,也能听懂这一曲囚鸟背后的沉痛压抑。
点评家说“木白”是个横空出世的作曲天才,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同理心,能够深挖出平凡人的至苦和至痛。
还有人说“木白”谱写的就是他的真实生活,否则他不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悟。
无论网上的称颂和评价有多么高,柏初尧自己知道。
他压根不是什么同理心泛滥,菩萨心肠的圣人。
他也压根没有经历过这么多的苦痛,承载过这么多压力。
他只不过是倾听了一个小女孩的故事,于万千故事中,唯独与它产生共鸣。
然后,原原本本,将自己的这份共鸣记录下来。
树止风停,柏初尧俯下身将一张张曲谱捡起来,规整放好,然后离开了自己的琴房。
隔壁琴音袅袅,听起来创作者兴致正高昂,但这都与柏初尧毫无关系。
李淼婷是最关注江盼尔家教面试情况的人。
还不待江盼尔回到宿舍,她就早已从中介那探得了口风。
十之八九,事情是谈妥了。
李淼婷想不明白,但她更不愿问,仍然只是一副鼻孔冲着天的模样,好像这样她才能继续高人一等。
江盼尔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理发店。
“是要剪掉刘海么?”
“嗯,是的。”刘海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毫无阻挡的世界还是让江盼尔有些不自在。
看出来女生的放不开,理发师建议:“那要不然给你剪个空气刘海,打薄剪短一些你看怎么样?”
“还是全剪掉吧。”心里做好决定后,江盼尔轻声道。
“露出额头?”
“对,全部露出来。”
“姑娘,你的脸型真好,三庭五眼也非常标准,根本不需要用刘海修饰什么。”理发师一边剪头发一边感叹,“眼睛真是漂亮啊,露出来看得我都要小鹿乱撞了。”
江盼尔闻言一愣,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容貌,她一眨不眨的隔着镜子盯着理发师瞧。
“哎呦,姑娘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来理河大学剪头发这么多年了,难得见到几个像你一样五官这么精致的,啧啧,之前这个锅盖刘海确实是拉低颜值了哈。”
“等等别走,我帮你拍个照,给我们理发店做个宣传,我这么一剪,怎么也算是,妙手回春了吧,哈哈哈哈。”
打折剪了个头发,还得到了一张洗好的照片,江盼尔出理发店时没忍住又往自己的网易云动态里面发了条消息。
她很少用企鹅和微信,因为她本来也没加什么人。
这俩个软件的使用时间加起来抵不过她听歌的时长。
同时这无人关注的音乐账号也成了她的网络日记簿。
零零散散,从初中到现在,几百条的动态,承载了她喜怒哀乐。
江盼尔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距离下次补课还有几天,她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图书馆复习功课,就是在楼道间进行预讲练习。
她将精力全情投入当下的生活,因此也忽略了周围人见到她撤去刘海后被惊艳到的神情。
“这是江盼尔么?她原来这么漂亮的啊。”
中午在食堂,李淼婷隔壁班的好友跟她小声感叹着。
“你有没有眼光啊?她就剪了个刘海,能漂亮到哪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她的脸真的好小好精致啊,像个洋娃娃,要我说,她当我们的院花都绰绰有余了吧……”
李淼婷越听越气,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听别人夸江盼尔。
“我吃饱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在这呆着吧。”她收拾了没吃几口的饭菜,怒气冲冲地就要离开。
“哎,淼婷,你不是说我们等下一起去超市的么?”
“害,走这么快,饭都没吃几口。”
挽留无果,这位女生干脆不再理会离去的李淼婷,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排队打饭的江盼尔。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我身边还有这么一位大美女呢?”她看得津津有味,觉得饭菜都香了不少,“我去找她要联系方式,表明想和她做朋友的话,会不会很奇怪啊?”
不管了,她先冲了,谁让她是颜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