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美好的一天》山海观

17、第 17 章

　　任之舟注意到最近天气都不错，但周煜没再去冲过浪。
　　“你怎么不去冲浪了。”他问道。
　　“我以后都不去了。”周煜的语气很平淡。
　　任之舟心中有一丝窃喜，虽然不易察觉，还是被周煜捕捉到了。
　　“你不是很喜欢冲浪吗？”任之舟问。
　　“我觉得自己肢体不协调，并且，冲浪还是有些危险性的。”周煜回答道。
　　“确实挺危险的。没事儿，你再试试其他的，总能找到更喜欢的。”

　　“嗯。对了，你觉得我们租的这房子怎么样？”周煜问。
　　“挺舒服的，面积合适，位置也很好。”
　　“明天下午房东太太要过来拜访。”
　　“哦？好奇怪。没事儿她是不会上门的。该不会要把我们赶出去吧。”
　　“应该不会。”周煜说。
　　“行，明天下午有急事的话你电话我。”
　　“好。”

　　第二天任之舟全天都很忙，也没收到周煜的消息。
　　下班回家吃饭时他问起房东太太拜访的事。
　　周煜起身离开饭桌，拿了一个信封过来递给任之舟。
　　信封里是一份购房合同。
　　“房东太太想卖房，既然我们都觉得这房子不错，要么就把它买下来？”周煜说。
　　房子并不便宜，任之舟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金，虽然医生的收入不错，但博士毕业后他一共也没工作几年，结婚时更没拿父母一分钱。

　　“我钱够的，可以全款支付。”周煜说这话的时候，任之舟刚好翻到买卖双方的信息页，购房人只填了他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煜。
　　“不要拒绝，这是我一直想做的。”周煜说：“有些方面我并不很善于表达，但希望你能懂我的心意。”
　　任之舟知道这几乎是周煜的全部积蓄了，出国前他匿名捐了一笔钱给彩虹福利院，用于老旧设备的更换和修缮，如果买了这个房子，他自己身上几乎不剩什么钱了。
　　周煜的生活一向朴素，想到他洗得有些褪色的衣物，虽然旧但一直擦得很干净的球鞋，他曾说过自己的愿望就是要赚很多很多钱…..

　　如今周煜做这些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把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任之舟，他会和任之舟好好生活在一起，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任之舟没办法拒绝，虽然在那一瞬间他感到扛在肩上的一股无形压力让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但感动和心疼很快填满了他的全部意识。
　　“我懂。”他看着周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周煜。接下来的就都交给我吧。”

　　找律师审阅房屋买卖合同、确定细节花了一段时间，正式交房已是一个多月之后。房东太太和两人约了一天将房子里任之舟他们不需要的东西搬出去。
　　房东太太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房子里有不少古董家具和装饰品。
　　“如果你们喜欢的话，这些胡桃木柜子可以留给你们。”
　　“它们很美，但我们会把客厅重新设计一下，新的风格会简约一些。”任之舟说。
　　“好，那我就叫人把它们搬走了。”房东太太站在客厅里，环视着这个她曾经倾注过爱和心血来装扮的屋子。
　　“以前我和埃德，他是我已经去世的丈夫，很喜欢坐在这张沙发上，互相依偎着看电影。科比，我们的狗，就趴在我们脚边睡觉。你们会养狗吗？”
　　“应该不会，舟对狗毛过敏。”周煜说。
　　“好吧。总之，谢谢你们买下这栋房子，替我和埃德继续照顾它。”房东太太说。

　　房东太太搬走了一些家具、书画和艺术品，她走后，两个人继续在家里清理剩下的东西。
　　车库里留下了一些渔具和游艇设备，听房东太太说，埃德生前很喜欢驾驶游艇出海钓鱼，现在那艘小游艇还在码头的船坞停着，房东太太将它送给了他们由他们自行处置。
　　“这是什么？”周煜指着一个竖靠在车库墙壁上体积不小的生了锈的金属物品问道。
　　“应该是船锚。”
　　“上面花纹和青色的铁锈很漂亮。”
　　“你喜欢吗？喜欢就把它留下。”
　　“嗯。开游艇出海时应该用得上。”周煜说。
　　“那艘游艇你要留着？”
　　“对啊，我们也可以出海钓鱼。”
　　任之舟表情有些纠结。
　　“我教你游泳。不难的。”
　　“….你不觉得大海挺可怕的吗？”
　　“风平浪静的时候并不可怕啊。你先学会游泳，慢慢来。”
　　“嗯….再说吧。”

　　两人花了几周重新布置了一下，房子看上去年轻明亮了不少。
　　其实任之舟有带了一些自己年少时的照片过来，但并没有摆出，因为周煜小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照片。
　　但周煜很喜欢翻看任之舟的照片。刚出生时的，幼儿园时的，上学时的，以及高中来美国前每年的生日照和全家福。

　　“好幸福。”周煜由衷地说道。
　　任之舟心里只有心疼，他其实想不明白，周煜小时候长得一定很讨人喜欢，身体健康聪明伶俐，但却没能找到领养家庭。
　　“没被人看上而已。就这么简单。”周煜轻描淡写地说着，他嘴角上扬地端详任之舟小学毕业照——任之舟从小就是个白净漂亮的孩子，个子也高，在每张合照中都很出挑，偏偏他不喜欢笑，总是一副小大人儿似的傲娇脸。
　　然后翻到全家福。任双其实长得更像任父，五官带着一股子英气，而任之舟则比较像妈妈，眉眼精致俊秀。周煜慢慢地翻着，看着任之舟一年年地长大，长高。

　　“对不起。”周煜突然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父母的关系…..”
　　“别这么说。”任之舟打断道：“我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很僵，并且他们早晚会理解对我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任之舟伸手轻轻抬起周煜的下巴：“没有比和你结婚、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更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事了。生活中的看上去微不足道的每一个小小瞬间我都觉得很珍贵。”
　　他慢慢靠近周煜：“我爱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后面省略约1000字）

　　简方来西海岸拍片，特地来到两人的“新居”拜访。周煜的新发型让他很惊艳，他发现周煜的骨相绝了，极短的寸头让美好的五官一览无余，身材比例也完美，作为模特应该能撑得起一些有力量感的画面。
　　“其实我们在筹备拍一个与自然有关的摄影展，我也会为摄影展拍一些片子，正好需要模特，周煜要么你友情出演一下？这次是纯公益性质的，不是商业拍摄。”简方说道。
　　“不了，谢谢你的邀请。”周煜非常直接地拒绝了。
　　“小煜不大拍照。”任之舟解释道。
　　“是吗。真是可惜。”简方说。他发现整间房子几乎没有两个人的合影。
　　“你们不办婚礼就算了，结婚照也没好好拍一张吗？”他问道。
　　“我们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事儿。”任之舟说。
　　“就现在吧，到院子里去，我帮你们拍一张，黄昏的光线很好。”
　　“好呀。小煜？”任之舟看向周煜。
　　“行。”周煜说道。
　　两个人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相拥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由著名制片人/摄像/摄影师简方，用手机拍了婚后的第一张合影。
　　这张照片后来被打印出来挂在了客厅的墙壁上。

　　在家吃过晚饭后任之舟带着简方出门去酒吧小酌。周煜不喝酒便没有同去。
　　“之前还觉得你俩之间过分客气甚至有些生疏，现在自然多了，像一对儿老夫老妻了。”简方说。
　　“我们各方面都很和谐。”任之舟说，其实有些地方如果能更“和谐”就好了，任之舟在心里想到。
　　“是吗？不错，恭喜你。对了，你结婚不是没拿父母一分钱吗，哪儿来的钱买房子？”
　　“房子是周煜全款买下的。”
　　“他那么有钱？！”
　　“之前有一些积蓄，但这次几乎全花完了。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任之舟点了根烟，在家他从来不抽烟。
　　简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任之舟。
　　“怎么了？”任之舟问道。
　　“…..虽然我一直觉得你有些靠脸吃饭的潜质，但从没想到这事儿真能轮到你头上，你小子确实挺有本事。”
　　“我还是挺有压力的。”
　　“你能有什么压力？”
　　“呵呵。”任之舟笑了笑。

　　他不喜欢被承担过于郑重的责任，就好比他选择眼科，也是因为不想“手掌”别人的生死。
　　他做事总会自觉地做到最好，但不希望被置于“失误会毁了别人”这种压力下。他喜欢游刃有余的感觉。
　　他爱周煜，会尽自己的全力对他好，甚至遇到两人之间必有一死这种愚蠢场景，他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让周煜活下去。他希望周煜同样能够如此爱自己。但对于周煜几乎投入一切来和自己在一起，他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他怕自己会让周煜失望。这好像是人生第一次他对自己没那么自信了。
　　所以他只能更努力地工作，即使在工作中遇到不公平的对待也尽量笑脸相对，希望自己可以爬得更高更快，尽早在事业上有所建树。虽然这并不是他以前曾计划的事业发展节奏。

　　周煜喜欢跟海有关的户外运动，最近又开始尝试学习潜水，但大海对于任之舟是让人恐惧的存在，他甚至都不会靠近岸边的微小海浪。
　　其实即使他乐意参与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工作太忙，还有一些派对聚会等社交活动要应付，而由于不能喝酒饮食挑剔，周煜几乎无法和自己一起参加这样的社交活动。

　　他其实并不认为自己和周煜是普遍意义上最合适彼此的人，但相爱、忠于彼此、肯为对方妥协让步才才是支撑感情的基础。
　　周煜很讨人喜欢，容易交到新朋友。任之舟不喜欢周煜被人直勾勾地盯着，也不喜欢他和别人有任何近距离的密切接触。
　　他希望周煜能一直呆在家里。
　　他把家里装扮成自己认为的周煜最喜欢的样子，甚至还把地下室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健身房，他希望周煜能花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
　　但周煜却很喜欢出门。
　　以上种种，他并没和周煜说过，此刻也不打算告诉简方。

　　“他打算去上大学吗？”简方问。
　　“目前并没这个打算，先在语言学校把英文学好吧。”
　　“语言学校也不是全天的，他放学后在家呆着干嘛呢。”
　　“他经常出门。之前是冲浪，现在是潜水。”
　　“都是你不喜欢的….你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是吧，小时候溺水的事。”
　　任之舟小学时曾在海里溺水，险些丢了性命。
　　“是。”
　　“他知道吗？”
　　“不知道，没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这些或许就不会总做这些和水有关的事儿了。”
　　“算了没必要，我不想让他扫兴。”

　　总体来说周煜还是很小心谨慎的。他严格控制下潜时间，也不会挑战洋流不稳定的水域。他只是很享受那种被大海包裹的感觉，在潜入海平面以下的一瞬间自己似乎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安静，缓慢，清澈又混沌。
　　因为潜水他结识了一些新朋友，总是坐人家的船出海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想起了房东太太留下的小游艇。

　　“明天我找了人把那艘游艇检修一下。”他和任之舟说。
　　“你要自己开船出海吗？”
　　“我不会自己出海的。我们一般至少会有三个人，外加1-2个工作人员。”
　　“那船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先把它调整到能开的状态吧。以后我们俩也可以开着它出去。”
　　看着满眼期待的周煜，任之舟只能说：“好，可以计划一下。”
　　——看来只能咨询心理医生看看如何克服对海的恐惧了——任之舟心想。

　　周煜的新朋友中有位名叫Donny的，是40几岁的华人，之前从事金融工作，实现财富自由后便和妻子搬来了西海岸。
　　Donny是位成熟有经验的潜水员，给了周煜很多指导和建议。和周煜一样，Donny不追求所谓的挑战和刺激，他潜水也是因为享受在海里的感觉。因为“志同道合”，两个人总是搭伴一起潜。

　　有一次周煜在水中不小心划伤了手臂，Donny看上去很紧张，示意马上上浮。
　　上船后，Donny亲自帮周煜处理了伤口，碰到周煜皮肤的时候周煜抖了一下。
　　“….有点疼。”周煜解释说说。他不喜欢同性的接触，但这种以治疗为目的的勉强可以接受，并且他见过Donny的太太，知道Donny和自己不同。
　　“忍着点儿。伤口完全好之前不要下水了。”Donny说。
　　“为什么，看着并不是很严重。”周煜说。
　　“血液会吸引危险的海洋生物，例如鲨鱼，会很麻烦。所以身上有伤口的时候尽量不要下海。”
　　“….知道了。谢谢。”
　　“下次小心点儿，尽量别在海里受伤。”Donny很仔细地帮周煜消毒、包扎，动作小心而温柔，这让周煜非常不适应，但他不想让Donny觉得自己很奇怪，尽力地忍耐着。
　　“嗯。”他说，手臂微微颤抖着。

　　Donny买了一艘新游艇。
　　“明天下午你有空么？”他问周煜：“新游艇首航，顺便潜两次？”
　　“好呀。”周煜说。
　　Donny非常有经验及谨慎，一般他组织的场子大家尽管放心参加就行了。
　　周煜这次也没有多问。

　　次日来到了码头上了船，一直到开船周煜才发现，船上就只有他和Donny及一位拉丁裔水手。
　　“今天没有别人？”周煜问。
　　“本来是有的，但他们临时放了我鸽子。”Donny一脸不爽。
　　“这样…..”
　　“我想既然都准备好了就别浪费了，我们还是去吧。你说呢？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等下次…..”
　　“没事儿，去吧。”周煜说。

　　这次Donny准备的潜点距离有点远，以前周煜没来过。海底是一艘沉船，经过长年累月的浸泡和侵蚀，只剩船架了。
　　——至少它留在了海底——周煜想——而没有像其它过了服役期的船一样在陆地被肢解、丢弃。

　　一潜上来后，远处有些变天。
　　“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是阴天，没说会下雨。”Donny说。他用西班牙语和水手说了几句话。
　　“水手说应该没问题，看样子晚上才会下雨。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二潜时间短点好吗？”
　　“好。”周煜说。

　　二潜上来的时候，滚滚乌云已经快压了过来。
　　Donny吩咐水手马上返航，然后转头安慰周煜：“一般的暴风雨这艘船完全可以扛住。别担心，有我呢。”
　　周煜其实并不是很担心。他似乎天生对大海和这样的坏天气没有恐惧感。他只是怕任之舟会担心。
　　他给任之舟发了个消息：“已经返航了。”
　　很快，雨点飘了下来，然后雨越来越大，天色也变得和黑夜一般，风卷着海浪砸在船舷上，游艇大幅度地摇晃着。

　　水手跑进船舱，焦急地和Donny说着什么。
　　“他说船的动力系统有问题，速度提不起来，他已经在尽力找原因争取尽快修复了。”Donny对周煜说。
　　“哦。”周煜说。然后他拿出手机，发现刚才在消息依然卡在发件箱。
　　“信号有问题，消息发不出去。”他说。
　　“是吗？”Donny拿出自己的手机：“奇怪，确实没信号了。大概和动力系统的故障有关。”船的晃动让他无法站稳，他死死抓着窗户旁的栏杆。
　　窗外，大雨卷着碎浪疯狂地敲打着窗户，因为故障，船舱内的照明也收到了影响，灯光十分昏暗。

　　“没关系的周煜，相信我。”Donny看着周煜的眼睛，自信的说道：“有我在，你不要怕。”
　　“我一点也不怕。”周煜说。他的脸上确实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但眉头却微微皱着——他并不怕海上的风暴，而是怕任之舟因联系不到自己而担心。

　　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周煜一时间没有站稳，正在他摇晃着找支撑点的时候，Donny过来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抱紧。
　　“没事儿的，有我在。”Donny说。
　　周煜吓了一跳，一把将Donny推开。
　　Donny有些尴尬，解释道：“我看你站不稳，怕你磕到…..”
　　“不会的。”周煜说：“我现在很稳。你也不要乱动了。”
　　“…..你不怕吗？”
　　“不怕。故障什么时候能修好，我得赶快联系上舟。”
　　“…..应该不会太久，毕竟这是条新船……”Donny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