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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门考。 进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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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泼洒在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蒸汽之上,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米饭、炒菜和油炸食品混合的复杂气味。棠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餐盘里饭菜堆叠着,她却食不知味。
筷子无意识地在米饭里戳了几下,留下几个小坑。下午的开门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尤其是第一场语文,她总觉得自己那些阅读理解题答得不够通透,作文的立意似乎也欠了点锋芒。
“喂,棠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餐盘落在桌面的轻响。林以语端着堆得小山似的饭菜,笑嘻嘻地挤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饭都要被你戳成蜂窝煤了。”
棠槿这才回神,“没什么,下午考试。”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文。”
“嗐,担心啥,你语文底子又不差。”林以语大大咧咧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地问,“对了,你在哪个考场?我好像在三号,离得远着呢。”
“一。”棠槿言简意赅。一号考场,那是按中考分数排的,尖子生的聚集地。她的中考成绩不错,排在了十二号座位。
”哦,一考场啊……”林以语拖长了音调,脸上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那没事了,咱们考场不挨着。安心考你的,年级前十预定!”
她正准备埋头对付碗里的鸡腿,目光随意扫过食堂入口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棠槿,声音压得极低:
“我靠……棠槿,快看!那……那是江忆池?她……她怎么往这边过来了?”
“什么?”棠槿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林以语的目光望去。
人群的缝隙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穿过喧闹的食堂。
江忆池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餐盘,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微妙的疏离感。她似乎并未刻意寻找,但脚步却异常精准地朝她们这个角落而来。
棠槿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网线那端模糊的昵称和头像,此刻化作一个清晰、鲜活、甚至带着压迫感的存在,正一步步靠近。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餐盘里那个被自己戳出的“小坑”,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课题。指尖微微发凉。
“砰。”
轻微的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江忆池将餐盘放在她们对面的空位上,从容地坐了下来。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忆池先是礼节性地朝林以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视线便越过中间的林以语,落在了低着头的棠槿身上。
那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以语敏锐地捕捉到,江忆池那形状优美的唇角,似乎在她看向棠槿的瞬间,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阳光掠过湖面的反光,转瞬即逝。
林以语被夹在这无声的、略带诡异的气氛中间,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江忆池的餐盘里只有清炒时蔬和蒸蛋,连摆盘都透着股禁欲感。她落座时带起一阵微风,夹杂着淡淡的青柠洗手液味道。
“这...这位同学..."林以语的筷子尖开始发抖,"你坐错..."
“没坐错。"江忆池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筷子,目光却锁住棠槿低垂的睫毛,"突然想尝尝四号窗口的菜。"
骗鬼呢!四号窗口在食堂最东头,而她们坐在西区角落。棠槿的耳尖开始发烫,餐盘里的鱼香肉丝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江忆池夹起一根青菜时,腕骨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当她的筷子第三次"不小心"碰到棠槿的餐盘边缘时,林以语终于被这诡异的氛围逼得掏出手机假装刷题。
尴尬像透明的胶水,糊在三人之间。林以语埋头扒饭,咀嚼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
棠槿认识江忆池?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感知的暗流,而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局外人。
时间在沉默和咀嚼声中缓慢爬行。终于,江忆池似乎“欣赏”够了,或者说“确认”完了。她端起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利落地站起身,将椅子无声地推回桌下。
就在她转身离开,与棠槿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的肩膀,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轻轻蹭过了棠槿的肩头。
那触碰短暂而清晰,像羽毛拂过,又像电流窜过。
棠槿的身体瞬间绷紧。
林以语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林以语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活过来:"她刚才用筷子在你餐盘上敲摩斯密码了吧?绝对是!"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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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午休的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临考前的紧张和低语。
棠槿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江忆池肩膀蹭过的那一下触感,像烙印一样留在皮肤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叮咚]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棠槿的心也跟着一跳。她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摸了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她无比熟悉的、此刻却又让她心慌意乱的头像。
T:那个女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棠槿盯着屏幕,呼吸微微一窒。网线两端构建的世界,与现实骤然碰撞。
她从未在网络上向她详细提及过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尤其是林以语。她总觉得网络和现实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的必要。
她更从未想过,江忆池——这个耀眼、强势、真实存在的同班同学的身份,闯入她的现实。
她们的关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林以语隔绝在外。
那是十年相伴的挚友,从懵懂的小学到青涩的高中,分享过无数秘密和欢笑,却唯独不知道“江忆池”这个名字在棠槿生命中的真正分量。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落下两个字:
J:朋友。
发送。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手机扔回抽屉深处,仿佛多看一眼,那冰冷的屏幕都会泄露她此刻翻腾的心绪。
手机在抽屉里又接连震动了好几下。屏幕的光在幽暗的抽屉里明明灭灭,像无声的催促和质问。
棠槿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摊开的语文课本,那些熟悉的字句却像一群乱舞的墨点,完全无法进入脑海。她知道是江忆池。
她知道对方在追问,在等待解释,或许还有不满。但她就是不想看,不敢看。现实中的江忆池,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压迫感,让她只想暂时缩回自己的壳里。
她抬眼扫视教室,试图分散注意力。一个念头却突兀地跳了出来:江忆池中午……好像没回教室?
教室里的人都在埋头复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唯一的背景音。那个本该在座位上安静看书的身影,却不见踪影。
她会去哪?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疑虑,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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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考试如期而至。
测试安排在综合楼。1号座位赫然写着"江忆池"。棠槿找到自己的座位——十二号,靠窗。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中午的纷扰压下。
考生陆续进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和教室里回荡。棠槿刚拿出文具袋,就听到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听说这次出题的是魔鬼周。"前排女生正和同伴咬耳朵,"去年他出的数学卷,年级平均分才68..."
“快看,一号座!那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废话!江忆池啊!早上新生代表讲话你没听?还是耳朵捐了?”
“卧槽!是她?她不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吧?初中三年,年级前五十我都眼熟,绝对没见过她这号人物!”一个男生语气笃定。
“听说她爸是临洲挺有名的企业家,”另一个声音带着点神秘的优越感插了进来,显然知道些内幕
“好像家里出了点事,她才临时转学来我们南城的……具体不清楚,反正背景不简单。我爸跟她家好像还有点生意往来……”
“叮铃铃——”
尖锐的开考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剪刀,瞬间绞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表情严肃地走上讲台。考场瞬间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
语文试卷发下来。棠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基础题还算顺利,但几道刁钻的阅读理解题让她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字句。
作文题目是关于“边界”,她构思良久,落笔时却总觉得词不达意,仿佛有层无形的膜阻碍着思绪的流淌。
时间在笔尖流逝,当她在收卷铃响前最后一刻匆匆写下作文的句号时,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数学和英语她发挥得相对稳定,但语文的滞涩感始终笼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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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的速度快得惊人。老师们显然火力全开,一夜之间,所有的试卷都批阅完毕。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蒙,校园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公告栏前却已人头攒动,挤满了急切想知道开门考结果的高一新生。
棠槿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到学校时,公告栏前已围得水泄不通。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凭借灵活的身姿挤到了前排。
红色的成绩榜刺入眼帘。她的目光习惯性地从最顶端扫过——
【年段第一 江忆池语文 149 数学 146 英语 148 总分 443】语文149分的成绩后面,还跟着个星号标注:作文入选年级范文集。
149?语文149?!
棠槿的呼吸猛地一窒,几乎以为自己眼花。那近乎满分的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只扣了一分?作文?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抛离太远的、冰冷的挫败感。江忆池的名字,此刻高悬榜首,熠熠生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游走,寻找自己的名字。前十……前十……
【年段第十 棠槿语文 130 数学 147 英语 145 总分 422】
422,第十名。数学和英语基本是她预期的水准,甚至英语还略超一点。
但那个刺眼的“130”,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头。她几乎能想象到江忆池看到自己语文成绩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可能隐藏的。
什么?评价?比较?她下意识地想去找林以语的名字,看看她考得如何。
就在她踮起脚,视线在榜单中后段搜寻时——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棠槿的身体瞬间僵住。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公告栏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同学们或兴奋或懊恼的议论声。但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瞬间隔绝了所有喧嚣。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凉,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背景噪音,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清晰地荡开涟漪:
“进步了,棠槿。”
是江忆池。
她没有看榜单,没有提自己那令人仰望的分数,甚至没有问棠槿考得如何。
她只是站在她身后,轻轻按着她的肩,用最简短的三个字,宣告了她的关注,她的了然,以及一种……只存在于她们之间的、隐秘的评判和认可。
棠槿没有回头。她甚至能感觉到江忆池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公告栏上那刺眼的“130”和“443”的数字在眼前晃动。
肩膀上的那只手,像带着电,让她动弹不得。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跳动。
林以语的名字在哪?她早已忘了。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身后那个人,和那句含义不明的——
“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