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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表 不想认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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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弯弯,逼仄又绵长,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连绵的细雨中泛着幽暗的光。
雨水从两侧老屋灰黑的檐角汇聚、垂落,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旋即又融入浅浅的积水洼里,周而复始,发出单调却清晰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南方雨季特有的、带着苔藓和泥土气息的湿冷。
“棠槿!祖宗!你能不能快点!七点三十五了!升旗迟到要扣分挨训的!”林以语的声音像颗小炮弹,穿透雨幕砸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她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捋上去,脚下不停地跺着水洼。
“闭嘴,我知道。”棠槿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她没打伞,只是把卫衣的兜帽拉起来罩住头,雨水沿着帽檐滑落,在她鼻尖前形成一小片雨帘。
她从斜挎的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着时间——七点三十五。离校门关闭还有十分钟,升旗仪式七点五十正式开始。
“靠!你他妈还有空看手机?!”林以语几乎要跳脚,几步冲回来,试图拽她胳膊。
“没看。”棠槿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利落,“确认时间。”她避开林以语的手,从林以语的伞下钻出去,直接踩进前面的水坑,泥水溅上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走小路。”
林以语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气恼地“啧”了一声,只得小跑着跟上。
最终,凭借棠槿对附近七拐八绕小巷的熟悉和林以语一路不停的催促,两人在七点四十四分,踩着校门即将关闭的哨声,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南城二中的大门。
教导主任背着手站在门卫室旁,镜片后的目光严厉地扫过她们,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快进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
……
高一(四)班教室。
刚经历一场“生死时速”,教室里的喧嚣还未完全平息。新书本的油墨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热气,充斥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林以语眼尖,拉着还有些微喘的棠槿往里走。
“棠槿,快看!那边!第四组,第四桌和第五桌还空着!”林以语指向靠窗的位置,语气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棠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那位置……太靠前了,而且靠窗。
她习惯性地想往后排、靠墙的角落缩。但林以语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半拖半拽地把她拉了过去,按在第四桌的椅子上。
“哎呀,就这了!总比站着好!”林以语把自己的书包“哐当”一声丢在第五桌,一屁股坐下。
棠槿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在椅背上。环顾四周,班上的人基本到齐了,嗡嗡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对彼此小心翼翼的打量。
刚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坐下,环顾四周,班上的人差不多到齐了,嗡嗡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唯独棠槿身后的那张桌子——她的后座——依然空着,只有那些散乱的文具和一本封面素雅的《新月集》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存在。
“诶,你们听说了吗?”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转过身,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听说这届的新生代表分到我们班了!等会儿升旗就要上去演讲呢!”
听到这,林以语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前倾,“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好像是女生,名字挺好听的,叫……江什么池?具体不清楚。”马尾女生摇摇头。
棠槿对这些八卦兴趣缺缺,从包里抽出湿了一角的纸巾,低头擦拭着溅上泥点的帆布鞋边缘。只是听到“新生代表”几个字时,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安静!安静点!”班主任方雪琴的声音带着初见的威严,她大步走上讲台,用力拍了拍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现在,立刻,到教室外面走廊排队!按身高顺序!动作快!”
……
操场。
细密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操场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各个班级的队伍像一条条彩带,在体育老师的指挥下缓慢移动、调整位置。
棠槿和林以语不出所料地站在了班级队伍的末尾。林以语显然无法忍受这种肃穆的安静,刚站定,就迫不及待地凑近棠槿,开始新一轮的“信息轰炸”。
“喂,你看前面那个男生,是不是有点帅?”“哇,隔壁班那个女生头发好长啊!”“听说我们班主以前是省重点调来的,超严格……”她的声音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嗡嗡地绕着棠槿打转。
棠槿被她念叨得心烦,感觉额角都在突突地跳。她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主席台,手却悄悄伸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趁着前面班主侧身和邻班老师说话的间隙,她飞快地解锁屏幕。
[您有四条新消息]
发送人:T
时间:07:30 T:早。到校了?
时间:07:32 T:新生代表演讲,八点开始。
时间:07:35 T:有点紧张。你在做什么?
代表?她也是?
棠槿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主席台上,校长已经在调试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音。她抿了抿唇,迅速敲下两个字。
J:嗯。加油。 (发送时间 07:48)
消息几乎是在发出的同一秒,对方的名字框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T:好。 (发送时间 07:48)
T:开始了。 (发送时间 07:49)
棠槿看着屏幕上那个简洁的“好。”,仿佛能想象出对方抿唇点头的模样。她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滑过心头,却又被即将揭晓的现实搅得更加纷乱。
“喂!跟谁聊天呢?表情怪怪的。”林以语像发现了新大陆,猛地凑过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是不是你对象?嗯?肯定是!快说!”
棠槿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推开她凑得过近的脸:“有你什么事。”
“是了吧?绝对是了吧。”林以语眼睛瞬间亮了,“藏得够深!不是,这么大的事没跟我说?真不够义气的!快说说,你对象几岁啊?哪所学校的?身高多少?长得好看不?有没有照片?你们怎么认识的……”连珠炮似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闭嘴。”棠槿被她吵得头疼,低声呵斥,眼神带着警告,“再问就滚。”
“切,小气……”林以语撇撇嘴,但看她脸色不善,总算暂时偃旗息鼓。但看棠槿那副虽然不耐烦却明显藏着在意的样子,又不好多说什么。
这时,主席台上传来校长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整个操场:“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届高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带着对新学期、对新面孔的好奇与期待。
一个穿着崭新校服的身影从容地走上主席台,站定在麦克风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
同学们,老师们,早上好。”
“?”
这个声音……棠槿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我是高一四班的江忆池。”
江忆池?!
清冽、干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透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递到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
这声音……棠槿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种极其荒谬的熟悉感像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
太像了。
像得离谱。像得让她头皮发麻。像得简直和她手机里那个每天互道早安晚安、分享喜怒哀乐的“T”,重合在了一起。
她猛地、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投向主席台,试图穿透那短短的距离,看清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节。
台上的女生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她身形挺拔,气质文静。
她的五官并非明艳夺目,但组合在一起却异常舒服耐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像初春融化的山涧,澄澈、明亮,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此刻,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扫视着台下。
突然,她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与队伍末尾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对上了。
江忆池的目光在棠槿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像错觉,仿佛只是光影的晃动。
随即,她的神情迅速恢复成一片沉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涟漪从未存在过。
“我靠!棠槿!”林以语激动地一把掐住棠槿的手臂,指甲差点嵌进肉里,“刚才!台上那个江什么池!她是不是看你了?!她是不是对你笑了?!”
“关你屁事。”棠槿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你俩是不是认识?有情况?这么劲爆的事你居然瞒着我?!”林以语瞪大了眼睛,一副“你不老实交代我就跟你没完”的表情。
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放心放心!姐妹我嘴严得很!你对象那边……要不要我帮你打掩护?”她挤眉弄眼,自以为贴心。
“没有。闭嘴。再问滚蛋。”棠槿一连甩出三个短句,试图用烦躁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脚下被踩得有些泥泞的草地。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撞名撞声音了。
这种剧情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队伍如退潮般散开,喧闹着涌回教学楼。
棠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人流回到教室。她拉开自己的椅子(第四组第五桌),放下书包,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坐下前,她几乎是出于某种无法抑制的冲动,飞快地、装作不经意地向后瞥了一眼——
她的后座,那个原本空着的、放着《新月集》的位置,此刻赫然坐着一个人。
正是江忆池。
对方似乎刚整理好桌面,正将那本诗集收进桌肚。就在棠槿目光投来的瞬间,她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江忆池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任何惊讶或波动,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又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
“操。”棠槿在心里暗骂一声,猛地转回头,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脖子。“还真他妈的是我后桌。”
一股说不清是荒谬、紧张还是其他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搅。“算了,管她是谁。我跟她又不认识,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对自己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她伸手从书包里抽出了过几天要考的语文复习资料,用力摊开在桌面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拗口的文言文上。
二中惯例,开学第二天下午就有个下马威——“开门考”,只考语数英,总分四百五十分。四班作为重点班,气氛已然紧张,不少人刚坐下就开始争分夺秒地复习。
棠槿理科成绩拔尖,唯独语文是她的软肋,总是在一百二十分左右徘徊,成了拉低她总分的“罪魁祸首”。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
一个微小的、几乎无声的物体,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力道,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随即轻轻滚落在她摊开的语文资料上。
?
棠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肩膀一耸。低头看向那个“罪魁祸首”——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
谁这么无聊?她心里嘀咕着,手指带着点不耐烦,捻起那个纸团。刚想把它揉得更烂或者直接扔回去,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展开的纸面上。
纸团被粗暴地展开,露出里面两行清秀却带着力道的字迹:
是不想认我了么。
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