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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八 贺州副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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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贺四季温暖,日照充足。平时白日里略显灼热的日光穿过密林层层捕捞后便温和下来,给此间的难民最恰当的现世关怀。
与此同时还给了最好的庇佑,将此处隔绝为临贺的最后一片桃源。难民们在此劳作、采摘,生活足够自给。
周镜已在此处待了半月有余,也终于厘清了师父这段时间做的事——师父将临贺周边所遇见的濒死的、没饭可吃的难民都带来了此处。
总有先来的,习惯这里的生活节奏后就开始帮助后来的。有人病倒了就轮流照料,没粮了粥就煮稀一点,一天挨过一天。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朱县令人头落地不过三七,新县令就走马上任。照理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新官就跟水浇了似的,连烟都没冒几簇,上任就哑火了起来。
还是照着上任的路子,欺上瞒下,这临贺的水难是一点都没往上报。对内又征了个灾情税,以救灾的名目让百姓拿钱。如此这般,临贺的难民反倒与日俱增,来这破庙安身的人也越来越多。
师父从外带回的口粮一天不如一天,一个和尚哪怕有门路买来的也不过是些杂着砾石的粗粮。灾荒年,粮庄早已被富户买断,哪里轮得着平头百姓吃饱饭。
眼见着庙里这些人个个都饿得浮肿,衣不蔽体的胳膊、腿上一按一个坑,周镜更是生出无力之感。
人非上位,钱财的力量太小,周镜只能卖力在野猎上,每隔三五天能猎到的野兔子、野山鸡能让大家开心不少。
这天周镜追着只从陷阱脱逃的兔子跑了很远一段路,好不容易在块野地里钉住兔子,抬头一看,天已擦黑。
天黑了林子里的路就更不好找,周镜拾了兔子便全力往回赶,脚步又急又促,活像被鬼追。
越走越急,越急人就越慌,待天全暗下来,人却还在林子里打转。周镜没法儿了,就着旁边这处野塘子,心想着把这兔子处理了,先烤个兔腿果腹再静下心找吧。
说是片塘子,其实也就比块洼地大不了多少。周镜拆洗半天,兔子血就将近染了这塘子一半红去。
塘子边支了火,火光悠悠地映了周镜半脸红。实在不详,周镜心想,手下加快速度想赶紧弄完。
忽的火苗微动,带着眼底红光摇动,周镜拎起兔耳挥出,一根银针回弹钉在了树上,一根深嵌进兔身。兔肉几瞬便由红转黑,这兔子已然不能吃了。
周镜丧气丢下兔子,啧啧两声后才拔出了剑,“阁下不如趁早现身吧。”
阿蛮早就等不及了,上次周镜和她对上使的是扇子,这次终于祭出了剑,那就让她好好看看这小泼皮的功夫!
阿蛮从树后飞身而出,前行路上还劈砍了不少树枝全借力朝周镜砸来。
周镜在树叶纷乱间瞥见是阿蛮,心里又惊又喜——他以为阿蛮早离开此地了。手上却不敢懈怠一点,阿蛮可是会一剑捅穿他的姑娘。
枝叶纷飞,阿蛮破空而来。周镜举剑额中去挡,巨大的冲力迫着他右脚后撤往塘泥里陷了几分。
疏雪剑被阿蛮当刀使般砍下,一击不中,阿蛮抬脚蹬上周镜前胸,翻身落地,又复来刺,直取面中。
周镜利落抬手,挑开阿蛮的剑,旋身攻击腰侧。
阿蛮剑随身动,也去挑他的腰绳。
裂帛声起,腰绳从中截断,周镜衣衫彻底散开。阿蛮忽地收剑,侧过身去,“不打了,把衣服穿好。”
周镜笑嘻嘻用半截腰绳收整前襟,绕到阿蛮面前问到:“怎么打着打着要剥我衣裳呀?阿蛮姑娘。”
阿蛮盯着他的笑颜,报以浅笑,抬脚将他踹进塘子里。
周镜再安静下来已经近二更,夜浓如墨。
林子里除了飞鸟惊起扑扇翅膀声,就只剩他们两人身前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周镜一身可谓是狼狈不堪,断掉的腰绳堪堪将前襟收拢不说,塘子里的兔子血也全都浸在他的袍脚。
两人共面一个火堆,相隔却如天堑。
阿蛮自然是烦的,话多的男人,向来不讨喜。周镜从来都不管不顾,阿蛮用剑隔着不让他靠近,他就用言语拉进两人距离。
“阿蛮这是特意来寻我?”
“听雨令还来。”
周镜撇嘴不满道:“蛮主还真是不近人情,怎么说我和师父也算是帮了你大忙。不念恩情就算旧友,见面总也得寒暄几句……”
话还未说完,便见阿蛮暴起拔剑直捅他心门,他大惊心下想着还来啊?剑锋触及他身体时却偏了几分,穿过他胸侧布料连人钉倒在地。
周镜闷哼一声,触地头痛未消就见阿蛮从他凌乱的衣襟里顺走了玉牌。
周镜卧地无言,看来和蛮主打交道得多备着几条命才行。
阿蛮也无话,拔剑起身。踢了踢他的脚:“起来,跟我走。”
周镜立时弹起,轻快应了句好什么都不问便跟着她向东而去。
走过塘子不到二里,便见野地里停着辆马车。
阿蛮偏头示意周镜上车,自己解了马辔驱车前行。周镜踌躇着探出半个脑袋:“要不我来赶车?蛮主您歇着。”
阿蛮身子往后一靠,倚着车门斜看他一眼:“你知道路?”周镜讪讪,缩回车内不再出声。
马车慢悠悠行至丑时,路才阔了起来。往来车辙层层叠叠,路旁都是大片荒田。
周镜看了一眼便心下了然,阿蛮这是来给他们送礼了。
依稀能见到粮仓顶时阿蛮住了马,提剑跳下车,周镜也跟着下来却被拦住,“你留在这,一炷香后把车赶过来。”
周镜傻了,“你一个姑娘家去?我在这等着?”
阿蛮皱眉,不耐道:“我在阁里学的是暗杀术,你们正路子弄出的动静太大,在这等着就是。”
周镜吃瘪,只好听她的吩咐在这等着。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周镜驱车往仓库边去。屯子里悄无人息,最边上的粮仓门大敞,门前倒着两个屯丁,屯丁身上叠着粮袋,粮袋上叠着阿蛮。
见他到来,阿蛮摆摆头示意他去里面搬。
周镜学乖了,少说多做,一言不发只把粮一袋一袋往车上搬,车内塞实了才停下手。
两人上车往回赶,绕到仓库后边儿时周镜才见阿蛮干倒了多少人——一路过去的粮仓、房子、田埂都散着人,每一具尸身下都氤氲着一大滩血迹,只见脖颈有一圈红痕,显然都是一剑毙命。
周镜一路沉默,经过一处屋舍两个身着寻常庄稼人服饰的尸身前,终究是沉默不住了,“这屯子里也有寻常佃户吧?你全杀了?”
阿蛮本是抱着剑坐在一旁养神,听他这么问抬眉看了看他:“怎么了?我杀人还得挑着杀?”
“不是!“周镜急于纠正,却对上了阿蛮满不在乎的眼,满嘴的话终究还是吞了回来。
阿蛮笑笑,“周大善人,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这套,你见不惯也无事。今天还了你们的情,就别再见面了。”
周镜还想说什么,阿蛮脑袋一偏,彻底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