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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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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队长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炭火哔剥,映照着赵奕川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他依旧立在窗前,晚风拂动他未束紧的发丝和单薄的袍角,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伤处的隐痛、以及大功告成后骤然松懈带来的空虚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这种疲惫之下,却涌动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迫切的东西。
一种……需要确认什么,或者说,需要抓住什么的感觉。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案,上面堆满了刚刚送走的卷宗副本和地图。
这场腥风血雨的清洗,终于画上了句号。徐阉伏诛,党羽尽扫,巫傩余孽在京城的触角被斩断大半。
朝局必将经历一场剧震,权力需要重新分配,但至少,悬在头顶最致命的那把刀,暂时移开了。
而他,也终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来处理一些……更私人的、却同样缠绕他许久的事情。
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轻盈而规律,停在门外。
“将军,简娘子到了。”亲卫队长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进来。”
赵奕川回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试图挺直脊背,掩饰住身体的虚弱,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完全隐藏。
门被轻轻推开,喻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绣折枝梅的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脸上没什么脂粉,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
她走到书案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将军。”
目光极快地在他脸上扫过,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红血丝,又垂下。
“坐。”赵奕川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喻简依言坐下,姿态娴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着他开口。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赵奕川看着她。
她比之前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眉眼间那股刻意营造的柔弱依赖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波后的、内敛的沉静。
这种沉静,与她偶尔流露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神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他既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又隐隐生出更深的探究欲。
“徐阉及其党羽,已尽数伏法。”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巫傩在京城的联络点,也已拔除。”
喻简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恭喜将军,沉冤得雪,肃清朝纲。”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赵奕川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又隐隐浮动起来。
她难道不明白,这场清洗背后,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还是说,她早已料到,甚至……在其中扮演了某些他尚未完全看清的角色?
压下心绪,他继续道:“冬狩之事,是我有意为之。”
喻简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我需一个契机,让他们放松警惕,彻底暴露。”
赵奕川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猎场是最好的地方。而带你同去……”
他顿了顿,“既是为了让你在人前露面,坐实家眷之名,也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有所牵挂,有所顾忌。”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利用,试探,甚至充当诱饵。
喻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所以,”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将军重伤,亦在计划之中?”
赵奕川沉默了片刻。
“我料定他们会下手,但未料毒性如此诡异猛烈。”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他确实将重伤的风险纳入了算计。
喻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了然,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赵奕川看不清。
“如今,尘埃落定。”
赵奕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些明枪暗箭,暂时偃旗息鼓。”
赵奕川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案,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锐利与试探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伤后虚弱的郑重。
“喻简,”他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之前我说的话,还作数。”
喻简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底跳跃,映出一种不同于往日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说,你的路,便是我的路。你的深渊,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气,也像是在克服某种无形的障碍,“如今,魑魅魍魉已清大半,前路虽未必坦荡,但至少……我能护你周全。”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所以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喻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喻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平静的眼眸里终于荡开一丝真实的涟漪。
她没想到,在经历了猎场生死、朝堂清洗之后,他摊开的不是怀疑与逼问,而是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正式的求娶。
赵奕川看着她眼中的惊讶,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恳切,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
“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这些,我都会给你。不会因你身份不明而有丝毫怠慢。”
他稍稍停顿,目光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决绝:
“赵氏祖训,男儿只娶一妻,绝不纳妾。我赵奕川此生,只要你一人。”
“从此以后,你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静思园是你的,我的心……也是你的。”
“不必再担心任何人的试探与算计,不必再以任何之名客居。你可以堂堂正正地,住在这里。”
他说完了,书房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泄露出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这番话,或许比任何权谋博弈更耗心力。
喻简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醒来后无数种可能的质问、试探、甚至清算,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没有逼问她是谁,没有追究她的秘密,而是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强硬的方式,将她纳入他未来的版图,给予她他能给出的、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所能期望的最大的承诺与保障。
她看着他苍白却异常执拗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记忆拉远了一些……
*
“喻简,看着我。”
“告诉我,你现在,还想拿着本将军的银子,去找别人攒嫁妆吗?”
“我……我那是……”她支支吾吾,想辩解,却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你的嫁妆,自然由本将军来出。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喻简,你此生,只能嫁我。”
*
掌心微微出汗。
许久,她缓缓站起身。
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墨香,能看清他额角因为紧张或虚弱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触上他紧蹙的眉心,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试图抚平那里的沟壑与疲惫。
赵奕川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抓住她的手,却最终没有动,只是抬起眼,更深地望进她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喻简迎着他的目光,指尖缓缓下移,虚虚拂过他苍白消瘦却轮廓清晰的脸颊,感受着他肌肤下微微绷紧的肌肉。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他因为等待答案而抿成直线的薄唇边。
她的眼神依旧沉静,深处却仿佛有冰雪消融,暖流暗涌。
“将军,”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你问我,愿不愿意嫁你。”
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一丝清淡的冷香,语气却异常认真:
“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固然动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更是……世间女子难求的珍宝。”
她停顿了一下,望进他骤然亮起的眼眸深处,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但是赵奕川,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赵奕川瞳孔微缩。
喻简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却依旧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要的,是站在你身边,而非仅仅被护在身后。”
“我要的,是知晓你前路的荆棘,而非只看到你许诺的繁花。”
“我要的,是你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谁。我有我的来历,我的秘密,甚至……我会带来的危险。”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若能接受这样的我,不问我从何处来,只问我要往何处去,并愿与我同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释然又带着决绝的笑意:
“那么,我的回答是——”
她重新上前一步,这一次,没有犹豫,仰起脸,在他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不再是羽毛般的轻触。这是一个带着确认意味的、温存的吻。停留片刻,感受着他唇上的微凉与细微的颤抖,然后退开。
她看着他,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此刻怔忪的模样,清晰而平静地道:
“我愿意。”
赵奕川仿佛被定在了原地。眉心的触感,唇上的温热,还有她那一番直白得近乎“狂妄”的话语,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震惊、不解、甚至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掠过心头,但最终,都被她那句清晰的“我愿意”和那个带着温度的吻,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亮,不再有丝毫伪装与怯懦。
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露出了内里更加真实、也更加……耀眼的模样。
许久,书房里响起他一声极低、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叹息。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灼热的温度。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或许可以称之为认命般的纵容。
“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喻简,从今往后,你我……同行。”
他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不容再失的珍宝。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依旧,书房内却仿佛有暖流悄然滋生,将两人紧紧环绕。
前路未知,但这一次,是真正的,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