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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雪停了 ...

  •   赵奕川的恢复,是一场与时间、伤痛、以及自身意志的拉锯战。
      太医的乐观预言,落在他身上,化作了每日汤药里刺鼻的苦味,接骨时钻心的疼,以及试图活动僵直肢体时,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酸软无力。

      暖阁里,时常能听到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但更多时候,是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醒着的时间渐渐多起来,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常常被病痛的阴翳和强忍的疲惫覆盖。

      陈太医每日诊脉后,向喻简回禀时,语气也从最初的振奋变得复杂:“将军的筋骨愈合,比预想的快,但元气亏损太甚,心脉亦因余毒和重伤受了些影响,需得慢慢温养,急不得。只是将军他……”
      太医叹了口气,“心事重,思虑过甚,于恢复无益。”
      喻简只是静静听着。
      她知道赵奕川在想什么。
      冬狩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也彻底撕破了某些温情的假面。
      他躺在病榻上,心头燃烧的,恐怕是比伤势更灼人的怒火与亟待清算的念头。

      果然,随着他勉强能靠坐起来,亲卫队长和几位心腹将领进出暖阁的频率越来越高。
      即便他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才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吐出一两个关键指令,暖阁内的空气也日益凝肃,仿佛有无形的弓弦在缓缓绷紧。

      *
      这日,太医诊脉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的笑意,对着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目光沉静的赵奕川躬身道:
      “恭喜将军,脉象已然平稳,筋骨愈合良好,侵入筋络的余毒也已拔除干净。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固本培元,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赵奕川听完,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渐暖的日光。待太医退下,他唤来一直守在门外的亲卫队长。

      “将军。”
      “去准备,”赵奕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气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明日,我要进宫面圣。”

      亲卫队长一惊,抬头急道:“将军,您的身体尚未复原,车马劳顿,面圣礼仪繁琐,恐怕……”

      “无妨。”赵奕川打断他,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寒冰在凝结,“有些账,拖不得了。该清算了。”
      亲卫队长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凛,不再多言,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并派人先行入宫请旨!”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静思园门前车马肃立。
      赵奕川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被两名亲卫小心搀扶着,一步步挪向马车。
      他的脚步虚浮,脸色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亲卫想扶他上车,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扶着车辕,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自己用力,踏上了车辕。
      动作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坚持独自完成。

      马车在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碾过尚未化尽的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缓缓驶去。车轮声在清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沉重。
      听竹轩内,喻简推开窗户,望着车队消失在街角,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静静站了很久。

      *
      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着被两名内侍搀扶着、缓慢却坚定地走进来,然后推开内侍、独自撩袍下跪的赵奕川,眼神复杂难明。
      赵奕川的虚弱显而易见,行礼的动作甚至有些摇晃,但那低垂的头顶和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爱卿重伤初愈,何须行此大礼?快,扶赵将军起来,赐座!”皇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与威严。

      赵奕川谢恩,在御前锦凳上坐下,呼吸因方才的动作而略显急促,脸色也更白了几分,额角冷汗涔涔。
      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君王。
      “臣侥幸留得残躯,今日觐见陛下,一为叩谢陛下天恩,赐医赐药,保全性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二为……向陛下请旨。”

      “哦?”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爱卿要请何旨?”
      赵奕川不再多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呈递御前。

      皇帝展开奏折,起初面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青筋隐现。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良久,皇帝猛地将奏折拍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动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胸膛因震怒而起伏不定,脸色铁青,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

      “好!好一个徐应忠!好一个巫傩余孽!”
      皇帝的声音因怒极而有些变调,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竟将手伸到了朕的猎场!伸到了朕的股肱之臣身上!伸到了朕的江山社稷根基!通敌叛国,勾结妖邪,祸乱朝纲……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他猛地转向赵奕川,目光如电:“这些证据,桩桩件件,直指要害!爱卿……你是何时查得?又如何查得如此详尽?!”

      赵奕川再次起身,想要跪下回话,却被皇帝摆手制止:“坐着说!”

      “谢陛下。”赵奕川重新坐下,气息有些不稳,声音却依旧清晰,“自黑风岭一案,臣便察觉朝中有人与西南邪祟之事藕断丝连。之后臣屡遭暗算,徐应忠一党对臣多方掣肘,更令臣生疑。此次冬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臣……不过是顺水推舟,以身作饵罢了。”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冬狩遇袭,竟在你预料之中?!”

      “臣不敢欺君。”
      赵奕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锐光,“臣只是断定,若有机会,那些人绝不会放过铲除臣的机会。臣重伤不起,方能令他们得意忘形,露出更多马脚与破绽。只是……”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后怕,“臣未曾料到他们下手如此狠绝,所用之毒如此诡异阴损,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也让陛下与诸位同僚为臣担忧。”

      皇帝看着他苍白憔悴却目光清正的脸,心中一时翻江倒海。
      他岂会不知赵奕川这话中有所保留?
      以身犯险或许是真,但“预料之中”到差点送命,恐怕也超出了赵奕川最初的算计。
      然而,这份奏折上罗列的罪证之详实,牵连之广,尤其是揭露出巫傩余孽竟试图渗透朝堂、图谋不轨的骇人阴谋,却绝非重伤卧病之人短期内能凭空捏造。
      赵奕川必定早已暗中调查多时,此番不过是借机收网,并以此重伤向自己表明“绝无二心”的忠诚与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份心机,这份狠厉,这份……对自己都下得去手的决绝。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心中的震怒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权衡与忌惮所取代。
      但他更清楚,此刻,徐监军及其党羽,还有那阴魂不散的巫傩隐患,才是心腹大患。
      “爱卿……受苦了。”
      皇帝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此案关系重大,证据确凿。朕,准你所奏!”

      他目光一厉,沉声下旨:“即日起,擢升你为查案钦差,全权负责此案!御林军、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一应人手,任你调遣!配合你麾下将士,按此名单,”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折,“将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体擒拿!押入天牢候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赵奕川再次想要起身领旨,被皇帝眼神制止,他便在座上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力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
      圣旨已下。
      赵奕川并未回府,就在宫中偏殿稍事休息后,便开始发号施令。
      一道道盖着钦差大印和皇帝朱批的手令从静思园飞出,早已准备就绪的御林军、赵家亲兵、以及刑部精锐,如同出鞘利剑,扑向一个个早已被锁定的目标。
      首当其冲的,便是徐监军府邸。
      高墙深院瞬间被重兵团团围住,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某种诡异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烟雾骤然升起——
      负隅顽抗的死士,竟真的动用了与巫傩相关的邪门手段。
      坐镇静思园的赵奕川听着快马流星般传回的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着亲卫队长吐出几个字:“用备好的药,强攻,不留活口。”
      命令被坚决执行。一个时辰后,徐府被攻破。徐监军于密室中被发现时,已然服毒自尽,面目狰狞,留下一封语焉不详、满是怨毒诅咒的绝笔信。
      树倒猢狲散。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陷入一片肃杀的血色清洗之中。
      兵部、户部、工部、乃至宫中某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不断有官员、内侍、甚至勋贵被如狼似虎的兵丁锁拿带走。
      抄家、搜检、审讯……牵连出的巫傩线索触目惊心,古老的图腾、诡异的器物、与西南神秘往来的密信、培养毒物的记录……一桩桩,一件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街头巷尾,人人自危,往日喧嚣的茶楼酒肆变得门可罗雀,议论朝政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不时划破死寂。
      静思园内,喻简虽足不出户,却仿佛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与铁锈味。
      守卫换成了更加沉默剽悍的生面孔,眼神锐利如鹰。
      往来传递消息的亲卫步履匆匆,面色冷峻,带起的风都透着寒意。
      她知道,这才是赵奕川。

      *
      第七日,黄昏。夕阳如血,将尚未融尽的积雪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最后一份战报送达静思园书房:最后一名在逃的重要案犯,在城外一百二十里处被截获,拒捕时被格杀。
      持续了整整七日的雷霆行动,终于落下了帷幕。
      书房内,赵奕川挥退了所有禀报的人。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窗外是渐渐黯淡下去的、血色的天光。
      连日的运筹帷幄、心神紧绷,几乎榨干了他刚刚恢复的那点元气。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握笔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没有唤人,也没有休息。
      他扶着冰冷的桌沿,缓缓站起身,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冬末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的药味,也带来了外面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以及一丝……冰雪初融般的、微不可察的湿润气息。
      京城依旧沉默在暮色与残余的肃杀之中,但那股盘踞已久、令人窒息的阴谋与腐臭,似乎正随着徐党的覆灭和巫傩线索的暴露,被这凛冽的寒风与血色的夕阳,一点点涤荡、驱散。
      他扶着窗棂,望着远处皇城方向依稀亮起的灯火,缓缓闭上了眼睛。
      成功了。
      以几乎粉身碎骨为代价,以身为饵,终将潜伏在朝中和暗处的毒瘤与鬼蜮,连根拔起,曝于光下。
      代价惨重,但……值得。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恍惚间,猎场风雪中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昏迷前……
      醒来后她安静坐在榻边的侧影,还有那句轻如叹息却异常清晰的“我等你”……如同浮光掠影,不受控制地在疲惫至极的心头闪过。
      所有的算计、血腥、权谋、伤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心底某个被冰封坚硬外壳包裹的角落,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近乎疲惫的慰藉。
      或许不是慰藉。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条浸满鲜血与黑暗的路上,回头望去,并非只有自己孤独跋涉的脚印。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锐利与冷冽未曾消减,却仿佛沉淀了些许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事后的无尽疲惫。
      亲卫队长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赵奕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缓缓道:
      “去听竹轩,请简娘子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微妙的释然:
      “就说……”
      “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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