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今天正常吗》花有韵

53、灯火

　　静思园，听竹轩。
　　窗外夜色浓重，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屋内传出。
　　廊下，赵奕川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他刚回府，官服未换，眉心带着疲惫的刻痕。听到咳嗽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秋月端着药碗出来，差点撞上他，吓得一哆嗦：“将、将军？”
　　“她如何了？”赵奕川声音低沉，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娘子刚服了药，咳得厉害，刚歇下……”秋月小声答。
　　赵奕川沉默良久，只“嗯”了一声，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
　　数日后，喻简病愈不久，靠坐在窗边软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中拿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
　　冬雪在一旁修剪花枝，随口道：“娘子，将军今早让人送来了祥瑞斋新出的点心和几本游记，说是给您解闷。”
　　喻简回过神，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受之有愧的柔软：“将军……有心了。替我谢过将军。”
　　“秋月姐已经去前头谢恩了。”冬雪笑道，“要不说将军面冷心热呢，瞧着娘子病了这一场，也是记挂的。”
　　喻简微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低声道：“是我自己不争气，倒让将军费心了。”语气里带着些微的自责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 
　　前院书房内。
　　亲卫低声禀报：“……秋月说，简娘子收到点心和书，很是感激，说‘将军有心了’，还自责自己身子不争气，让将军费心。”
　　赵奕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亲卫退下后，他看着案头堆积的公文，眼前却莫名闪过她病中苍白的脸，和那日廊下听到的压抑咳嗽。

　　*
　　前厅隐约传来争执声，是赵奕川和几位将领。
　　喻正与冬雪在不远处的池塘边喂鱼，闻声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担忧，轻声对冬雪叹道：“将军旧伤未愈，这般劳心劳力……真叫人放心不下。”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声音来处，眉宇间是真切的忧虑。
　　冬雪连忙宽慰：“娘子别担心，将军心里有数的。”

　　*
　　另一名仆役小心翼翼地将后院的“见闻”转述。
　　赵奕川听完，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次日，又让管事寻了些江南特产的精致小食并两盆名贵的兰花，送到了听竹轩。

　　秋月摆弄着新送来的兰花，喜道：“娘子您看，这兰花品相真好！将军对您真是越来越上心了。”
　　喻简轻轻抚过兰叶，嘴角噙着一丝温婉浅笑，眼底却一片清明：“将军厚爱，无以为报。只盼他公务之余，能多顾惜些自己身子才好。”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秋月，我昨儿听孙医官说，将军前阵子换的安神汤药好像效果不错？夜里可还咳？”
　　秋月不疑有他：“是好些了，就是还是睡得晚。前儿个兵部的李大人来，好像为了西南什么古国遗迹的事儿，又议到半夜……”
　　喻简眸光微动，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喻简由秋月陪着来复诊抓药。
　　在等候时，“恰巧”遇到了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嬷嬷。
　　“这位可是简娘子？”
　　嬷嬷笑着搭话，“老身是长公主府上的，常来这抓药。早听闻娘子义举，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喻简谦逊回礼，两人低声交谈片刻。
　　喻简无意间提起：“……在府中时常听将军旧部说起北境风沙苦寒，将士戍边不易，朝廷近来似有增拨冬衣饷银之议，若真能落实，便是再好不过了。”
　　嬷嬷眼神一闪，笑容不变：“娘子心系将士，真是仁善。这话老身记下了。”

　　深夜，喻简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本游记，手指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几个关键词：北境冬衣、兵部人事、西南古国、徐监军。
　　她眸色深沉。
　　递给长公主的信息无关痛痒，却能显示她的“价值”。
　　而真正的关键，是赵奕川对西南古国遗迹的态度、他与徐监军暗中的角力、他对朝局变动的真实布局……被她牢牢按在心底。

　　窗外，赵奕川书房的灯还亮着。
　　【攻略对象好感度：88%。】
　　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
　　喻简动作一顿，抬眼望向那扇亮灯的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好感度？她心中冷嗤。
　　窗上映出的剪影挺拔而孤寂。
　　喻简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神清醒如冰雪。
　　示弱是甲胄，依存是迷雾。
　　这场与猛虎的共舞，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

　　……
　　秋意渐深，静思园内的桂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菊花的清冷气息。
　　喻简与赵奕川之间那层薄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日午后，喻简正在听竹轩内临摹一幅简单的花鸟图，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迟疑。

　　“娘子，前头传话，安阳长公主府上来了位女官，说是奉殿下之命，给娘子送些秋季滋补的药材，并……邀请娘子三日后，过府一叙，赏菊品茗。”

　　喻简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险些滴落在宣纸上。
　　长公主？又来？

　　她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长公主殿下厚爱，民女如何敢当？只是……民女身份低微，又客居将军府，恐不便随意赴约。”
　　她将难题抛回，目光却瞥向秋月，观察她的反应。

　　秋月低声道：“那位女官说，殿下知道娘子在将军府将养，特意吩咐了，只是小聚，不会劳累。还说……已经遣人知会过将军了。”

　　知会过将军了？喻简心中一沉。长公主这是先斩后奏，或者说，笃定赵奕川不会拒绝。

　　果然，没过多久，赵奕川身边的亲卫队长亲自来到了听竹轩，传达赵奕川的意思：
　　“将军说，长公主殿下盛情难却，简娘子可酌情赴约。届时府中会备好车马护卫，护送娘子往返。”

　　“酌情赴约”？
　　好一个模棱两可。
　　既没有强硬阻止，也并非欣然同意，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带着戒备的默许。

　　喻简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起身，对亲卫队长福了一礼：“民女遵命。有劳将军费心安排。”

　　亲卫队长离开后，喻简坐回原位，看着纸上那只未画完的孤雀，眼神渐冷。
　　长公主再次出手，绝不仅仅是为了“赏菊品茗”。上次宫宴的敲打和“任务”犹在耳边，这次，恐怕是要“验收成果”，或者……有新的指令。

　　她如同风箱里的老鼠，夹在长公主的威势和赵奕川的禁锢之间。

　　三日后，喻简穿戴整齐，在四名精锐护卫和秋月的陪同下，乘着赵奕川安排的马车，前往安阳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邸的气派与静思园的内敛截然不同，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底蕴。
　　喻简被引至一处临水菊轩，轩内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和各色名品菊花。

　　安阳长公主今日气色颇佳，见到喻简，笑容温煦：“简娘子来了，快坐。在本宫这里不必拘束。”

　　喻简依礼落座，姿态恭谨。
　　长公主端坐主位，拈起一块精致的点心，笑容温和：“简娘子，在静思园住得可还习惯？赵将军那园子，景致是好的，就是有些清静。”

　　喻简双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微微欠身：“回殿下，民女住得很好，园中清幽，正适合静养。将军……安排得十分周到。”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那就好。”
　　长公主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带着审视的暖意，“身子可大好了？瞧你气色比上次宫宴时好了不少。”

　　“劳殿下挂念，已无大碍了。多亏孙医官悉心调理。”喻简垂眸答道。

　　“孙医官是赵将军从北境带回来的老人，医术是信得过的。”
　　长公主放下点心，端起茶盏，似随意道，“赵将军这人啊，看着性子冷硬，不解风情，对底下人倒是严厉。不过本宫瞧他对你，倒是细心。”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几分：“又是送时新点心，又是送花送书，前儿个还特地寻了江南的藕粉来？这心思……可不算粗了。”

　　喻简脸颊适时泛起淡淡红晕，头垂得更低，声音也细了：“将军……将军仁厚，念着民女那点微末功劳……民女受之有愧。”

　　“诶，什么有愧无愧。”
　　长公主摆摆手，语气愈发亲切，“你救他在先，他照拂你在后，本是应当。本宫看他这般，倒是放心不少。总算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惦记着，不至于整日只埋首那些刀光剑影的军务里。”

　　她说着，示意身边嬷嬷：“去把前日内务府新贡的那匹软烟罗拿来，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简娘子年纪轻，肤色白，正衬这颜色。”

　　喻简连忙起身：“殿下厚赏，民女万万不敢当！”

　　“坐下，坐下。”
　　长公主虚按一下，笑容慈和，“一点小东西，不值什么。你既在赵将军身边，代表的也是他的体面。穿戴得宜些，也是好的。”

　　嬷嬷很快将流光溢彩的软烟罗和璀璨夺目的头面捧了上来。

　　长公主看着喻简“受宠若惊”地再次谢恩，缓缓抿了口茶，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笑意：
　　“好好将养着，简娘子。赵将军前程远大，你既在他身边，便安心住着。有什么缺的、少的，或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闲话，不妨常来与本宫说说。这京城里啊，热闹多，故事也多。”

　　但很快，话题便不着痕迹地转了向。

　　“本宫听说，赵将军近来公务繁忙，常与兵部、甚至西南来的官员议事到深夜？”长公主亲自为喻简斟了杯茶，状似随意地问。

　　喻简心头一紧，双手接过茶杯，垂眸道：“民女身处后宅，不敢过问将军公务。只是偶尔听下人们提起，将军确是夙夜辛劳。”

　　“哦？”
　　长公主放下茶壶，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那……将军可曾与你提过，西南那边，关于某个古国遗迹的新发现？似乎与之前黑风岭那伙贼人有些关联。”

　　果然是为了这个！喻简指尖微凉。
　　她稳住心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古国遗迹？民女从未听将军提起。黑风岭之事……民女至今想来仍后怕，只愿将军平安，那些邪祟之事，还是莫要再沾惹为好。”
　　她语气真诚，带着后怕和祈求，将一个胆小怕事、只关心恩人安危的柔弱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长公主静静看了她片刻，似乎没看出破绽，便笑道：“也是，那些打打杀杀、神神鬼鬼的事，确实不该让你们女子操心。本宫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语重心长，“简娘子，本宫知你心善，对赵将军有恩，又有情。但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尤其是……当那些事，可能牵连到你在意的人时。”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暗示她若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否则赵奕川可能因她“知情不报”而受牵连。

　　喻简连忙起身，惶恐道：“殿下教诲，民女谨记在心！民女绝不敢隐瞒任何可能危害将军之事！只是……民女实在不知……”

　　“好了好了，本宫信你。”长公主示意她坐下，换了个话题，“你在赵将军府中，平日都做些什么解闷？”

　　喻简便将日常看书、习字、养花之事简单说了。

　　“嗯，女子多读些书，明理静心，是好的。”
　　长公主颔首，忽然道，“过几日，宫里有几位从江南来的乐师，排演了几出新曲，本宫打算请几位夫人小姐一同听听。你也来吧，算是散散心，也听听乡音。”

　　又是邀请……而且搬出了“乡音”这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喻简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应下：“谢殿下恩典。”

　　在长公主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喻简便告退了。
　　回程的马车上，她闭目养神，心中却纷乱如麻。
　　长公主的试探一次比一次直接，压力一次比一次大。
　　西南古国遗迹……
　　看来朝廷对“幽冥眼”的追查确实有了新方向，并且怀疑赵奕川可能知情甚至有所隐瞒。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赵奕川的态度。

　　回到静思园，已是傍晚。
　　喻简刚下马车，便看到赵奕川负手站在二门内的影壁前，似乎在等她。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却化不开他眉眼间的沉郁。

　　“将军。”喻简上前行礼。

　　赵奕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淡淡问道：“长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殿下凤体安康，对民女颇为照拂。”喻简答得谨慎。

　　“嗯。”赵奕川应了一声，转身往内院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喻简只得跟上。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近听竹轩附近的水榭，赵奕川才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可曾问起什么？”

　　他果然在意长公主与她说了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坦诚：“殿下问了民女在府中的日常，夸赞将军待民女周到。还……还问了民女，将军近来公务可还顺遂，身体可好。”

　　赵奕川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声音有些低沉：“长公主殿下……有心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听不出是感激还是讽刺。

　　“殿下还邀民女过几日去宫中听江南乐师的新曲，说是……听听乡音。”
　　喻简低声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依赖，“民女……不知该不该去。请将军示下。”

　　她将决定权交还给他，既是试探他的态度，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若他阻止，她便有了暂时避开长公主压力的理由；若他同意，则说明他目前尚不愿或不能与长公主正面冲突。

　　赵奕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殿下盛情，便去吧。多带些人。”

　　他同意了。

　　“是，民女遵命。”喻简应下。

　　赵奕川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秋风凉，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外院书房的方向去了。

　　喻简站在水榭边，看着他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孤寂意味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发明显。

　　长公主步步紧逼，赵奕川讳莫如深。

　　她这个夹在中间的“棋子”，仿佛被两股无形的力量越拉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西南古国遗迹，像一个新的谜团，又像一把更锋利的刀，悬在了所有人头顶。

　　她拢了拢被秋风吹起的披风，转身走向听竹轩。

　　夜色渐浓，园中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