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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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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委实不能怪卫灵雨肤浅。
当日她骤然遇袭,小命捏在对方手里,一颗心都快扑出胸腔了,哪里还记得多少细枝末节。
唯独那张脸,实在令人过目难忘,印象深刻。
陆栖云眼神一亮,抓住重点去问:“那比之徐郎又如何?”
卫灵雨还真没有设想过这个问题,同样一套服制,徐舒是疏风朗月淡然君子,而那异邦男子虽着博士服,周身却有一抹掩不住的冷煞。
她暗自比较一番,得出结论:“不是同一种风格,但论相貌,算是不输徐舒。”
“那就怪了。”陆栖云托着下颌看向她,“他年纪轻轻被聘为博士,必然出身不凡,少说也是个清贵之家。你又说他相貌不输徐舒,若国子监里真有这样出众的青年才俊,你还能不知道是谁?”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得令人汗颜。
但细究起来,陆栖云的话也有几分理在。如今这世道,贵女一个比一个才貌出众,能看过眼的男郎却像大海里的东珠般难寻。若那人身份真是国子监博士,恐怕早就被沂阳娘子抢破了头,自己怎么可能闻所未闻。
可见那日他多半是乔装,不仅身份存疑,连来历都很值得商榷。
陆栖云继续给她出主意:“照你所言,他是胡邦人,许是哪国王子,渡海来我朝求学的也未可知。这宫里的事情,还须问宫里人。”她目光朝船外遥遥地放去,不无撺掇之意,“现成不就摆着一个。”
卫灵雨顺着她的视线远眺,那岸边的绿茵球场上,一群少年正骑马赛球,闹得尘土飞扬,声势喧天。
马球是沂阳贵族中最流行的一种运动。大历老祖宗从马上打天下,励精图治上百年,迎来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一代盛世。仗是没得打了,为令皇子们不忘根本,马球代替军事训练,成为了他们自小便要参加的一门必修课。这项带着危险的竞技运动点燃了少年们骨血里的勇气与激情,随之风靡整个王朝,受到贵族子弟们的追捧。
此刻,也有不少女郎在围观赛事。
场地最边缘,一匹骏马夺目地飞驰掠过,马上的少年英姿勃发,手握球杆抄过地面,将一枚马球踢向空中。
其他人立即包围防守,那少年看准方向策马而去,突破重围,直追上那球,长臂挥舞,打出漂亮的一记。
一球入门,围观的少女们连连惊呼,争先雀跃地下船,一睹对方风采。
“齐王果真真男儿!”
“快看呐,他回头了!”
仿佛感受到少女们灼烈的视线,齐王牵住马头,往后一勒,摆了个潇洒的马踏长空式。
这人,卫灵雨也是谙熟的。
齐王谢照,先帝的第三子,其生母陆贵太妃是右仆射陆显宜的胞妹,因而他算是陆栖云的表兄,自小和卫灵雨有屁股相照之交。
陆贵太妃素有大历第一美人之称,生出来的儿子只继承其二三分美貌,就已算惊尘出众。但谢照此人,偏不安分于做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力图以才华证明自己。一个出身高贵的皇子,身边总不缺捧哏叫彩的,因而七八分的功夫,也能吹成十二成的实力,他自己尚不觉得过誉,时常露出用力过猛的姿态,譬如现在。
卫灵雨决计不打算问他。
一方面,她对那胡邦人尚且心存戚戚,有关他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另一方面,以谢照的性子,为证明自己的可靠,兴许马上就大张旗鼓布赏寻人,岂不是把她卖个干净。
她斟酌着道:“齐王如今也入朝参政了,我还是不用这些小事去麻烦他的好。”
话音刚落,便见谢照失手丢了一球,对面的人大概没掌握好力度,一个猛击,那马球飞跃球场,在空中划过一道硕大的弧度,砰地一声穿破船窗,咕噜噜地滚在卫灵雨的脚底下。
陆栖云俯身捡起马球,笑道:“你不找他,他也来找你,可见是缘分。”
是不是缘分不好说,但卫灵雨深信谢照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果然,片刻间听得马蹄噔噔地驰近,谢照骑着大马,自一众女郎惊艳的目光中穿过,停在卫灵雨乘的那艘小船前,朝她露齿一笑。
“华予,多日不见,近来可好?”那笑容的弧度,都是对镜练了许多遍的,极是俊美。
卫灵雨只觉周遭贵女们的目光像要把她射杀一般,果断地从陆栖云手里抢过了球,隔着窗抛了出去。
“小女一切安好,请殿下勿要挂念。”
谢照伸手接住了球,另一只手将额发一抹,露出更清晰的面容。那张继承了父母容貌的脸,在阳光下,真有几分灼烈的英俊。
“那就好,待会风筝会,我可要和你好好比试比试!”
说罢,长腿夹住马肚子,挥鞭策马而去。
贵女们的目光,依依不舍地随之远去,直到那抹身影进了球场,才转了回来,接触到卫灵雨的一刻骤然变冷。
卫灵雨嘴角隐约抽搐。
谢照这人,未必有使坏的城府,但确实地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显得她好像王妃的有力竞争者一般,实则两人打小看过彼此的屁股,感情比对佛祖还纯洁。
陆栖云笑着看她:“其实齐王也不错么,知根知底的。再者说……”她压低声音,拉近了两人距离,语气少了些玩味,“你还记得小时候那道士说的吗,你是有做皇后的命的。”
京城算命的道士,炼的不是仙丹,而是世故,但凡有贵女算命,不是皇后的面相,就是王妃的命,若当真去计较,一百个皇帝都不够分配的。
卫灵雨显然不可能嫁给现任皇帝谢婴,陆栖云此话隐然另有所指。
其实不仅是她这样想,看似平稳的朝堂中也早就掀起暗涛,而今皇帝病重,连面都不露了,其下没有子嗣,若哪天驾鹤而去,下一个皇帝的最佳人选无疑便是谢照。
谢照背靠陆家,可不是那样轻易就能掌控的。恐怕这也是太后急着替谢婴选后、生出嫡子的原因。
君王迭代之事可不敢胡说,卫灵雨忙捂住她的嘴,朝湖心的主船一昂下颌,“未来的皇后在那里头坐着呢,当心你这张嘴。”
陆栖云只当她害羞,也便抿上唇,不继续追问此事。
总归未来还远,未来的事谁又能料定呢?
一时用过午宴,风日正朗,春风吹过草地,盈起一地波纹。几个内监抱来风筝,笑道:“太后娘娘请诸位娘子放飞纸鸢。”
放纸鸢也算春日里的一桩传统,到了大历朝,除了放飞玩赏以外,又衍生出了新的竞法。人们放出纸鸢之后,彼此牵着纸鸢相斗,使其纠缠,直到其中的一条线被剪断,那人便算输了。
有了点戏的前车之鉴,贵女们不敢擅自选风筝,都谦虚地推诿起来。直到太后从船上下来,令众人依次取之,才挨个发到了手上。
卫灵雨拿到手里的,是一枚乌云踏雪狸奴风筝,那小猫脖子处还挂着铜铃铛,在风中清脆生响,好不可爱。
谢照果然也从马场过来,换了身整洁利落的行头,牵一根旭日东升风筝,在风中招摇地摆动。
大家放起风筝,一开始还算礼让,直到彼此的线开始缠住,不得不展开角逐。一时数十根长线在空中纠缠,五彩的纸鸢上下翩飞,将天空点缀得精彩纷呈。
“皇上病弱,阳气不足,为皇后者必得有极过人的命格,才能补之。”
清凉阁中,在太后身侧,站一个鹤发长须的老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牵着风筝的女子们,半晌吐出一番话来。
王太后的目光,平缓地放远,“以赵公之见,谁有这个命格?”
赵应纬抚一抚胡须,高深莫测地一摇头,“此刻风日正好,象征顺势,看不出所以然。根据司天台的预测,再过半个时辰将有骤雨,形同逆势,届时观各娘子的纸鸢高低,谁之不落,便是贵人。”
这放风筝背后的观察和讲究,草场上的众人自然一概不知,皇后之选虽然无缘,但游戏不能再输,风筝斗得甚是激烈。
谢照的那枚旭日东升风筝,早早地被卫灵雨的猫捉下去,他瞠目盯着那凶猛的黑猫风筝,叹道:“这哪里是猫,简直是母老虎!”
卫灵雨双手拉线操纵着风筝,如入无人之境,在天空放肆厮杀。这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再加占据了顺风的好位置,几个来回下来,将不少低处的纸鸢斩于线下。
那踏雪黑猫也似活了一般,在风中翻滚起落,伸爪扬尾,得意至极。忽然,高处一个五彩的蝴蝶风筝不打招呼地缠了下来,偷袭之下,险些将黑猫风筝推下去。
“小人!”卫灵雨气得一跺脚,连跑两步,把线紧紧攥在手里。
两根长线叫风一裹,几乎缠成一股绳,时而黑猫扑住蝴蝶,时而蝴蝶压下黑猫,斗得不可分开。
“别输给她!”陆栖云不擅此道,早早败下阵来,在一旁为卫灵雨助阵,“就是她刚才弄掉了我的风筝,快快替我报仇!”
卫灵雨竭力扯住扑飞的线,顺着线的方向一瞧,另一头扯住不放的,果然是徐芷清。
这可就冤家路窄了不是。
徐芷清也瞧见了是她,眉毛一抬,眼神中透出勃发的斗志。
两人缠斗半刻,一时分不出高下,谁也不肯轻易放手。
就在胜负胶着之时,本晴朗的天忽地黯淡下来。大风骤然刮起,满地青草被吹折了腰,湖波之上,亦泛起一圈一圈扩散的点。两人的风筝缠得更紧,在风涡之中向左右撕扯,几乎要将两个身量轻轻的小娘子带飞。
其他的风筝要么已经被剪断飞走,要么在风势下收了回来,只有卫灵雨和徐芷清二人还坚持相斗,引得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上头。
站在太后身边的赵应纬,伸直了腰,视线紧紧锁定那两个风筝。
“瞧着要落雨了。”陆栖云拿手背遮着脸,看了看在天空聚拢过来的黑沉云层,朝卫灵雨喊道,“赶紧丢手吧,先去清凉阁里避避雨。”
“你先去。”卫灵雨眼见黑猫重新占了上风,不免觉得可惜,“我再会会她,随后就去。”
再看徐芷清呢,脸上虽然有些狼狈,但同样不肯撒手。
骤雨一来,瞬间便如瓢泼一般。
密密的雨滴,敲打在风筝上,顺着长长的线,立刻将两人的手浸湿。
眼见两人淋在雨中,陪侍的内监忙不迭地跑去取伞,不等他们跨出清凉阁,忽然,天地之间白光一闪,视野被照得一片雪亮。
随之而来的,是低沉而强悍的雷鸣。
就在众人耳边还沉浸着隆隆的回音时,本在阁中观风的赵应纬,骤然站起了身,朝前奔出两步,大喝道:“是雷雨,小娘子快撒手!”
徐芷清的位置靠他较近,一听见这话,尖叫一声,马上松了手。
那两股纠绕的长线,被风一吹,一下子缠上卫灵雨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