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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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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春宴设在太和宫北端的静池畔。
静池,取自心静则明,水照万物之意,坐落在皇城中轴线的最上方、宣政殿之后,寓意以其为鉴,考当今之得失。
静池左右为静园,内设放马场、球场、梨园等数个娱乐场所,专供皇家贵戚休闲娱乐,其集天下最具才华的能工巧匠之手,前后逾三十年才竣工,因而又有天下第一园之称。
入宫从马车换了轿辇,至于宣政殿侧,又下轿步行。
卫灵雨携着阿蛰的手,跟着引路的内监进了静园。路过球场时,远远就听见少郎们呼喝的喊叫声,再走一二百步,又有梨园戏曲声入耳。正是春色刚发的时候,各色景致和人物交替,洋溢出一种勃发生气。
卫灵雨往前看去,有垂柳合围的宽阔场地。一排丈高的靶,笔直地列在日头下,场中空阔没有一人。
“这是射场,皇子将军们常在里面骑射。”内监领着主仆两人,贴心地解释,“小娘子莫怕,今日射场不开,可放心赏玩。”
过了射场,一望无垠的静池便出现在视野中。内监引她们登上一处殿宇,打个千退身,“太后稍后便至,请小娘子先在清凉阁中歇歇脚,静待片刻。”
宫宇之中,只许贵人进入,阿蛰一进门被指去下房等着,卫灵雨便独自进了内厅。
清凉阁中已汇集了不少贵女,多少是见过的熟面孔,徐芷清也在其中。想是前几天吃的亏还记在心上,她倒也不来招惹,只昂着下颌扫卫灵雨一眼,转脸和旁人搭话去了。
卫灵雨懒于和她计较,随便捡了个小桌坐下。环视一周,无不是美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着梳高髻,披金缕披帛的女子。她被团团簇拥着,仿佛主人一般,左右应酬。
对方似注意到卫灵雨的视线,忙碌中朝她一颔首,动作间头上簪着的步摇只轻轻滑过耳尖,显出极端庄的仪态。
“怪道人家说王氏命里出皇后呢。”身边有人小声地道,“瞧瞧人家这气度。”
卫灵雨在内心深表赞同。
皇后的人选,八成已经内定了,只不好说在明面上,剩下的两成,大约也是徐家等重臣之女去争,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片刻功夫,陆陆续续又进来许多世家女,卫灵雨少不得站起来应酬两圈。刚转过身,一个戴帷帽的女郎走进殿门,透着薄纱对她笑道:“华予,许久不见了。”
卫灵雨从声音认出来,这是右仆射陆显宜家的千金陆栖云。陆家和卫家同为长陵望族,往上数三辈还能攀上姻亲,两人有打小一起玩泥巴的情谊,长大了也不生疏。
她赶紧放下杯子走过去,陆栖云摘下帷帽,拉着卫灵雨的手,上下打量一眼,打趣道:“你这是来赴宴呢,还是来赶集的?”
卫灵雨真心实意地觉得还不如去赶集呢,“反正也没人看我。”
陆栖云一身粉裙,比卫灵雨穿得郑重一些,但也精致不到哪里去,朝着人群中央处一扬眉,“说的也是,主角在那儿呢。”
话说得大大方方,丝毫没有阴阳怪气的成分,可见皇后这人选,其实已经敲定在大家心里了。
两人一块说话,时间不觉便流逝过去,又过了一刻,人也到得差不多了,远远听见有内监通传:
“太后娘娘到——”
一时众人都噤声不语,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前朝拜。前后簇拥下,太后盛装出席,缓缓步入上首的座位。
卫灵雨之前跟着和嘉县主入宫的时候,只远远看到过这位天下第一尊贵的妇人,今日还是头一次离她如此近。太后其实并不算老,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鬓发仍是乌黑,面容端庄,眉眼慈悲,只在目光之中,含了一缕威严。
便是这样的女子,如今主宰着整个大历朝的命运。
卫灵雨早听过这位太后传奇的一生。王太后十三入宫为皇后,二十出头便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是她联合托孤重臣,扶持当时年幼的襄王谢婴登上帝位,从此坐在龙椅背后的帘幕中,在大历王朝的历史上留下纤细而重彩的一抹身影。
对于这样一位打破世俗的限制,走向权位之极的女性,朝野和市井皆是褒贬参半,争议之声绵延了十五年,至今还有文臣孜孜不倦地上书,要求太后撤帘、皇帝亲政,只因皇帝病势绵延而被驳回。
卫灵雨倒十分钦佩这位太后过人的手段,其实历数各代君王,有几个能做到王太后一般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百姓们安居乐业,谁还在乎顶上的人姓谢还是姓王,是男还是女?
不过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说说,若是出了口,家里姓谢的和嘉县主第一个拿藤条抄她。
太后缓缓道了声平身,众贵女才敢入座。她的视线,扫过一众年轻的面孔,庄重而和蔼地道:“诸位都是重臣之女,你们的父兄为我大历朝立下赫赫功劳,本宫深是感念,可惜素日繁忙,一直没有机会相表。今日设宴,也算圆本宫一点心意。”
底下便是一片谦恭的“不敢。”
太后半倚着座椅,神情也放松了一些,笑道:“各位不必拘礼,便随意一些。”她看向身侧侍立的内监,“听说梨园新得了个戏班子,你把曲目拿来,让小娘子们点些喜欢的,我也跟着听一听。”
那太监弯腰应道:“是。”接着款步走下,到坐在前列的徐芷清面前,含笑递出戏目折子,“徐娘子,您先点吧。”
卫灵雨注意到,那内监一袭青衣,中穿犀带,踏一双绀色缀玉片的丝鞋,步履不宽而极为稳当,行走间几乎没有声响,简直和猫一样。
“这是李良辅。”陆栖云在卫灵雨耳边小声地提点,“他是太后的亲信,待会可得对他客气些。”
同样的资讯,徐芷清显然也早就打听到了。她拘礼地双手接过折子,左右翻了两页,神情有些紧张地道:“那我就点一出《拔头》吧。”
《拔头》是如今沂阳城中最时兴的一出戏,卫灵雨也听过,讲的是胡人为猛兽所噬,其子上山寻父的种种遭遇。
李良辅颔首,在那出戏上画了一个圈。
戏折子递给下一个,正是最受瞩目的王氏女。她沉吟片刻道:“我便点《目连救母》吧。”
李良辅有些深的唇角,勾起一抹含有别意的笑,“娘子为何想点这个?”
王娘子显然有备而来,眼神谦卑低垂,“《目连救母》源于佛教故事,劝人向善行孝,桢儿听过一次,深受感动,因此十分喜欢。”
同样是讲孝道戏文,一个救父,一个救母,在太后面前,便分出一种微妙的高下。
太后也深有感触般,点点头道,“佛教是我朝国教,倒是年轻人少有能沉下心胸参悟的。果然是左仆射的女儿,可见你父母平时教导得好,才有这样的眼见。”
王桢自然是谦虚,“父母常教导桢儿和其他族中女子要以太后为榜样,桢儿虽不敢比您之万一,却也时时以此自警,常觉有所获。”
有人出风头便有人失意,徐芷清显然没料到考验开始得如此突然,本以为答案已经尽善,没想到还是败下一城,眼神明显晦暗下去。
卫灵雨看得很是感慨,若把赏春宴比做科举,人王桢就相当于提前开了卷,可见世上不公平之事不止在前朝。且舞弊的就是太后本人,谁敢说一二?
其他众人,显然也参悟了这个道理,都没敢出什么幺蛾子,一切为保守为上。
点完了戏,立时便开台。戏台子搭在湖上一艘画舫上,拖长了的戏腔伴着湖波,缓缓萦绕在耳畔。腔调是悦耳的,只是为了迎合太后的年龄,曲风多严肃正经,卫灵雨听得耳朵都有些钝痛了,可每每有人目光扫过时,还得挂上端庄含蓄的笑容,一个时辰过去,险些成了面瘫。
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听戏并不是正经事,午时一过,便到了开席的时候。
宴席设计在几艘画舫上,太后上了主船,只点了几个点戏时表现出众的贵女同船,其中就包括了王桢和徐芷清等人,其他人皆只能上客船。
徐芷清大概没想到还能有此意外之行,大喜过望,脸上迅速恢复了血色,下颌重新昂了起来。
“蠢材,蠢材。”陆栖云本来嘲笑的心,都有了些同情,“怎么徐家三朝帝师,就生出这样的女儿,连自己替他人做嫁衣都瞧不出。”
大抵上天是公正的,给徐家生了个聪慧极人的徐舒,便得添一个金玉其外的徐芷清。
不过眼下倒不是关心徐芷清的时候,既然说到了徐家,卫灵雨顺势和她打听起国子监的事情。
“二十上下,有胡人血统的博士?”陆栖云的眼神,有些诡谲地落在卫灵雨的脸上,笑容莫深,“这范围可太大了,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可有什么别的线索?”
卫灵雨生怕陆栖云看出什么端倪,不敢抖露太多细节,深思片刻,迟疑地道:“他长得很英俊,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