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王小隐

1、水月云楼

　　临安城，无名巷的深处，有一间神秘的铺子，高高的门楣，上有一块镶金匾额，黑底红漆，写着几个潇洒飘逸的大字：水月云楼。
　　水月者，言水中之月也。
　　传说，两国交战，致浮尸满地，哀嚎遍野，正是生灵涂炭之际，观音菩萨目睹此劫，心怀不忍，化身成一女子，筑起高台，诵经超度战火中的冤魂共七七四十九日。
　　众人感念她的恩德，称其为观音大士的化身，菩萨微笑，指着河水中央说：“那不就是观音吗？”
　　水中明月与菩萨的身影在众人的目光中相融合，净渌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相，万缘皆空。
　　菩萨已然消失，而众人也恍然了悟，观音菩萨心怀慈悲，为普度众生而来。
　　……
　　三月的临安城，桃花落了满地。风扫过此处，卷起残破的花瓣，在暗夜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很快，这些落花就被迅速吞噬在黑暗中。
　　铺子前的空地忽然被照亮，那里干干净净，好似不曾有过落花的痕迹。光亮来自门前高悬的两盏玄色八角琉璃灯。
　　木质的琉璃灯壁雕满了花纹，里头放置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顺着那镂空花纹从灯壁中射出，在地上形成两个图案，似乎是两只凶猛的獠牙青龙，风一吹，那骇人的蟒爪就蠢蠢欲动，大有从地面破土而出之势。
　　大门缓缓开启，暖色的烛光透出，屋中有丝丝清气传来，淡雅悠然，似黑夜中的一缕清辉。
　　踏过门前的白玉石阶，进入屋中，一眼望去，可见柜台右侧有成排的雕花木架，架上摆着大小各异、形状却相同的玉瓶。
　　左侧则有一个同屋顶一般高的多宝阁，阁中一个圆形门洞，周围是方形的冰片花纹门框。
　　阁内置有一方桌案，案后的木椅上靠坐着一人，那股清气便是从他周身传出，烛影摇曳间，看得出是一位相貌颇好的男子，面容清俊，皎如白玉，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的左手握着一卷书，右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右手低垂，手指微抬，姿态洒脱，神情怡然，有超脱尘世之感。
　　这人便是水月云楼的主人裴子渡。
　　忽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兽飞驰而来，跳到了裴子渡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垂在了裴子渡的臂弯处。它的额间有一撮月牙形的赤色兽毛，甚是独特。
　　这玉兽嗅了嗅主人身上的气味，扭扭浑圆的身子，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坐姿，幽深的绿眸盯着那泛黄的书页。
　　裴子渡摸了摸怀中的玉兽，含笑说道，“银炔，你该不会也识字吧？看得比我都认真。”
　　玉兽晃了晃脑袋，目光依旧盯着书页，它自然是看不懂字的，只是裴子渡一看书，它就一定要陪着。
　　裴子渡好似想起什么，目光从书页上挪开，他对着虚空说道， “流灜，你如今也化了人形，啧啧啧，还总躲在那破剑里作甚。”
　　霎时间，一团青烟扑来，朦胧中出现了一个人影。烟雾飘散，一个十七八岁、身着黑衣的清冷少年立于桌案前，他对着面前人施了一礼。
　　“化为人形非流灜所愿，他日魂使心愿了结，莫要忘记承诺，将流灜归还。”他的声音冰冷，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裴子渡听罢，放下屈于木椅之上的腿，轻叹一声，合上书，放下怀中的玉兽，走到流灜面前。
　　“流灜，你还真是呆愣，那死鸟有什么好的，你非得跟着他。”他叹着气，摇摇头，一副“你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的表情。
　　“我看啊，你不如跟着我。”说着，就用大拇指朝着自己的鼻尖指去，“公子我呢，带你尝尽人世间的千滋万味，不比做一把破剑强啊。”
　　流灜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裴子渡说服的样子：“魂使莫要辱我主人。”
　　“喂，你，我说他什么了，我怎么就辱他了？他是你的主人，我就不是啦？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剑灵！你真是气死我了你……”
　　裴子渡气得直拍桌案，却见一阵青烟飘散，那剑灵已经消失在虚空中。
　　银炔瞧了瞧气得面色发红的主人，再看那消失的青烟，呜咽两声，跑到裴子渡的脚边，用牙齿轻咬着裴子渡的衣角。
　　裴子渡看这玉兽乖巧的模样，感叹好在还有一只贴心的银炔会讨好他。
　　他蹲下身子，将玉兽抱起，重又坐好，翻起了书页，继续读着桌案上的那本《临安惊闻录》，方才看到哪里了？对了，是“徐州刘庆元，与妻李氏鱼水相投，婚后二年，喜得双姝……”
　　才翻过一页，裴子渡就弯唇一笑，拍了拍银炔，道：
　　“瞧，有客。”
　　“哒哒哒”，许久无人踏足的水月云楼，门前出现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来人有些胖，一进门，乌青的双眼就四处张望，瞧见多宝阁内端坐着一位俊秀男子，怀中抱着不知模样的白色毛团。他应当就是着水月云楼的主人，来人迈起急促的步伐，小跑到男子面前。
　　“阁下可是城中张员外之子张怀远？”男子开口问来人。
　　“裴公子知我？”来人先是神情一惊，忽而欣喜万分，两腮的胖肉因声音激动而抖动了起来，语调也拔高了几度。
　　裴子渡不语，只微笑看着来人，轻抚怀中的银炔，不曾停下。
　　“听闻裴公子神通，那您可知我所求为何？”张怀远双手撑着桌案，急忙再问，那桌案上的手就像两只蹄膀似的。
　　“这倒是不知了，还请详说，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面，”裴子渡轻点案几，状似为难地说：“水月云楼可圆人梦，却需以珍贵之物交换。张公子可有什么珍惜之物愿与在下交换？”
　　“什么都可？”
　　“当然是在下认为的珍贵之物。”裴子渡摊开手，又补充道：“一旦约定达成，不可反悔，公子想清楚了？”
　　张怀远用力点点头，并坐在了桌案旁，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
　　张家本是城中大户，富家一方，可自一年之前,就渐有了衰落之象。
　　一年前，张怀远在万花楼偶遇一位名叫韵珠的女子，其姿容美艳不说，才情也非寻常伶人可比，张怀远很快就沉醉在温柔乡里，日日留宿美人枕榻，还觉不够，欲将其纳入房中。
　　那女子却不肯，说若非八抬大轿的明媒正娶，她宁死不嫁。但张怀远已有妻室，乃是父母指婚的柳氏，休妻的法子是走不通的，无奈，纳妾一事只能搁置一旁。
　　张怀远本是个青楼浪子，不曾对哪个女子如此痴情，奇怪的是，他对韵珠的迷恋却日渐加深，不仅不再沾染旁人，那银子也如流水般花在她身上，二人整日厮混在一处。
　　张怀远许久都不曾归家，对外只说是在别院苦读，不叫人打搅他用功，家人竟也信了，半年的时间，都不曾发觉他的谎话。
　　自打张怀远遇到韵珠，张家的气运就不大好，生意接二连三遇挫，只赔不赚。家中的钱财在短短半年内以极快的速度消减。
　　张家也渐渐发现了张怀远在外的荒唐行径，本欲强行将他绑回家中，禁止他再去外头寻花问柳。
　　哪知韵珠却在此时带着大量钱财来到张家，许诺将身家之物全数奉上，以解张家眼前困境，条件便是要做张怀远的正妻。且不说张怀远花在韵珠身上的银钱有万两之多，就是她自己攒下的银钱也颇为可观。
　　张员外痛恨儿子好色无能，可是偌大家业眼看就要毁了，他不甘心，无奈应允了韵珠的条件，只待张家好转，再想法子将这女人弄走。
　　张怀远那发妻软弱可欺，竟是一声未吭就同意了休妻，只是离开张家后，再无音讯。当然，张怀远也并不关心她的死活。
　　怪事在韵珠嫁入张家后发生了。
　　三月之内，张家包括奴仆在内的百十来号人，除去张怀远和韵珠外，竟死的死，伤的伤，无一人幸免。活着的人，虽有命在，可眼看着也是不长命的样子。
　　张怀远心中骇然，只怕下一个人便要轮到他了。他想起那个消失的前妻柳氏，莫不是她死在外头化成厉鬼，来报复张家了？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或许他们张家遭鬼魅缠身了。念头一起，便在他心中日渐疯涨，搅得他无法入眠，整天疑神疑鬼。
　　昨日，他忽然看见县衙门前的栏中贴有一纸告示，上有几行小字，端端正正写着：
　　“无名之巷，水月云楼，人心所愿，皆可行之。月满子时，曲径之头，有缘之人，来此一叙。裴子渡书。”
　　今日一早，他再去那衙门口瞧，已然不见那告示的踪影。问旁人可曾见否，众人只当张怀远是个倒霉鬼，家中不幸竟让他疯癫了，神神叨叨的，说起了胡话。
　　临安城里哪有什么水月云楼，倒有两家秦楼楚馆的名字沾边，一家叫湘水苑，一家叫云月楼。张怀远从前四处眠花宿柳，这两处地方可没少去。
　　此时的张怀远早已不记得这两处美人窝了，旁人的嗤笑他自是不理，只埋头苦想。
　　今日就是五月十五，即告示上所言的“月满”之日，张怀远半信半疑，竟在无名巷中徘徊了一日之久。
　　子时，有打更人敲锣，锣声一慢两快，“咚——咚、咚”。
　　“子夜三更，平安无事。”
　　锣声脆响，更夫的声音洪亮如钟，尾音拉得很长，在无边的黑夜中凭空生出了几分正气。
　　张怀远长呼一口气，抚了抚胸口，欲稳住心神。
　　随着更夫的锣声远去，无名巷深处忽然显现一条小径，于朦胧雾色中透出隐隐的光亮。
　　张怀远大为惊诧，这小径出现的突然，在黑夜之中显得极为诡异。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响声，像尖叫，又像兽的嘶鸣，一阵阵回声跟着响起，让人毛骨悚然，张怀远只觉后背瞬间冰凉，不由抱紧了双臂。
　　看不见的黑夜里，周围似乎随时能窜出些什么鬼物，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扯着张怀远的衣角，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呼呼的风声。
　　是风牵动衣袍而已，张怀远不敢再多想，赶忙沿着幽光向前走去。
　　弯弯绕绕，曲曲折折，他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水月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