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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这年头,基本没什么人用得上裱糊了。话说裱糊匠是做什么的呢?其实也就是用纸什么的去糊些东西,既做烧活,也就是给不在的人烧点祭品,那都是裱糊匠去做,也做白活,像给人家糊个屋顶。这手艺原本是足以钱九生过着体面而又舒适的日子,但现下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人越来越穷了,自己活着尚且没有两个钱了,又哪里来给死人花钱的道理呢?于是裱糊生意便越发难做。

      钱九生不是没想着改良,这世道不就是改良大行其道吗?可是这一行当,再怎么改良它也是落后的,落后的,自然无论如何都要被淘汰的。钱九生发愁,这一愁,烟瘾就勾了上来。说来前两年他媳妇儿刚和黑子跑了的时候,钱九生没想开,染上了烟瘾,后来虽说历经千辛万苦是戒了的,可总归有点后遗症。这可不行啊,日子都这般艰难了,家里还有两张光吃不干的嘴等着养活,哪有什么闲钱去买什么大烟呢?

      原本钱九生以为这日子可能也就是他难过了些,后来他发现,不仅是他,便连茶馆,钱庄,丝铺等等,都快活不下去了。现下世道越来越乱,猥琐的人挂上一把刀便可以为非作歹,在这北京城里作威作福,土皇帝似的。真皇帝呢?钱九生只知道那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

      大清朝气数大概真的要尽了。他读了几本书,通晓几两墨,自然也知道南方起义不断,都是那个叫孙文的干的。钱九生平素最敬佩孙文这样的人,敢想敢做敢当,大丈夫也!可惜了,现实不能让他抛弃所有投奔南方的孙先生,他还得在仰天长叹之后,糊糊涂涂地过日子。

      倘若1911年10月10日什么也没发生,那夜晚也同往常一般宁静,也许钱九生当真能守着他那破烂铺子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可是,那天晚上,就在武昌城,夜深人静时,一声枪响,随后万千仁人志士雄起,湖北独立了,湖南独立了,江□□立了,安徽独立了,四川独立了,全国上下,十四个省都独立了!

      大清朝,完了!

      钱九生高兴坏了,街坊邻里也高兴坏了,这回不仅是改良了,更是革命了,这下日子可好过了!

      然而现实是,袁世凯成了大总统了,孙中山先生被逼着放弃了他一手建立的中华民国,北京城那些地痞流氓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警察局局长之类的大人物了。这世道啊,真是难以琢磨。钱九生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他除了拉黄包车,就只能做巡警了。

      年轻那会,钱九生满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总能够谋个一官二职。后来跑遍了北京城,才发现那些官职都是给大人物准备的。这些大人物呢,后台相当的硬,就拿现在北京城的警察局局长来说吧,这个局长肚子比十月怀胎还大上几分,连自己的姓氏怎么写都不知道,但是啊,他的亲妹妹是大总统大儿子的情儿,那便是不得了了,他这可是皇亲国戚了!

      要是让钱九生拉黄包车,他是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的,毕竟是个体面人,总得找份体面的活计,那除了做巡警,钱九生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更好的职业了。

      巡警多体面啊,穿着好看的制服,带着佩刀——巡警是不允许带枪的——脚上也蹬着漂亮的皮鞋,只需要每天在城里晃荡,没事干调解两三个邻里纠纷,每个月就可以拿六块钱。足以养家糊口,还绰绰有余呢。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当了一个月巡警,钱九生就发现做巡警,那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好看的制服和皮鞋那是冬冷夏热,而且特别膈应,穿着就好像几张纸,皮鞋也是的,磨脚的很。至于每个月六块钱,除了一家三口勉强的温饱需要三块钱,还要上下打点,免得被穿小鞋,就这般,每个月能留下一块钱存着,算是很不错了。可是一旦孩子病了,那就完蛋。要是遇上什么大事,钱九生搞不好小命都得不明不白地丢了。北京城最多最不值得稀罕的,就是一条人命了。毕竟那一把钝的不如白刀的佩刀,当真一点用也没有,而且他们巡警敢惹谁呢?便是街坊邻里的,也都是不敢招惹的。你怎么知道这些看着是街坊邻里的背后没有人呢?

      1912年,钱九生成为了一个巡警,他的两个孩子颇是听话懂事。钱九生又开始发愁了,等到孩子该入学堂了,去哪儿上学呢?又哪儿有钱去供他们呢?然而这些毕竟是远虑,近忧说来就来了。

      一天傍晚,钱九生巡的是夜班,在家里吃了晚饭才去上了班。葛老头就窝在警署一个小角落里,正烤着火。他看见钱九生来了,热情的招呼:“小钱啊,来来来,快来暖和暖和!”

      钱九生便小跑过去,和葛老头挤了挤,说:“叔,今天怎么不去巡班?”

      葛老头满是皱纹的脸挤出了一个笑容,他说:“今天不去了,上头说,你也不用去了。”

      “啊?那,那我今天晚上干什么啊?”钱九生有点懵。

      “小钱啊,叔问你,你好好一个学问人,做什么要当巡警呢?”葛老头一双浑浊的双眼就这么盯着钱九生,钱九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为什么要当巡警?为了活着啊。可是,这乱世里,说是活着艰难,却也不乏活下去的法子。

      “叔啊,不当巡警怎么活着呢?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啊。”

      “你,想不想去南方?孙先生在那里呢!”

      钱九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葛老头的嘴,路过的警长打着酒嗝儿,稀奇又轻蔑地看了过来,钱九生就憨憨地冲警长笑,奴颜婢膝。等警长终于晃一晃地走了,钱九生才松了手,继续烤火:“你不要乱说话,这里是警署!”

      “警署怎么了?老子我一条烂命!反正,反正也活不成了。”葛老头说着,闷了一口烧酒,又继续说:“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一看见我喝酒就要打我。那时候我烦她烦的不行,现在才知道啊,有人管,是福气啊!我女儿还在的时候,她也不让我喝酒,我那时候巴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这个丫头跟她娘简直太像太烦人了。现在啊,她们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头笑着,却好像哭得凄凉。

      葛老头从来没有和钱九生讲过自己的家里人,这回这么一开口钱九生心里倒是有点慌:“叔,你,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活不成?怎么回事啊?叔!”

      葛老头不理他,又闷了一口酒,自顾自地说:“我媳妇儿,是为了救我女儿死的,给洋鬼子一刀捅死的。我女儿,我女儿,”葛老头哭了,“我女儿给那些畜生糟蹋了,给糟蹋死了!我这个当爹,不是男人啊!救不了妻子,也救不了孩子啊!九生啊,我活着太窝囊了!”

      “你还年轻!”葛老头忽然看着钱九生,眼里是老父亲一般的严厉,“就打算当一辈子巡警吗?天底下出路海了去了,就打算这么窝囊着?你自己还有个女儿呢!”

      钱九生不和葛老头胡扯,拽着他就逼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上头说,要查赌场!就让我们巡警去干!九生啊,这是不要命的活儿!”

      钱九生闻言,一下子就垮了。查赌场啊,赌场里那都是什么人啊?不是些不要命的奴才,就是些看别人命不值钱的主子。招惹谁都不能招惹赌场里的人呐,他们杀了人,谁敢叫他们偿命?而且他们有枪啊。这北京城里的赌场,都姓季。季家人都不是人!谁敢砸他们的场子,就留下一条小命!当初大总统的二儿子在赌场里输了钱欠了债,不肯还,季家的二爷出了面,直接让人打断了袁二爷的腿,顺便还高调的让人抬着袁二爷在北京城转了一圈。就这事,大总统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这总统也不敢替儿子出口气,谁还敢不要命地去招惹季家人?

      “大总统要报复季家,那就是我们的死期啊!”葛老头说。火堆渐渐地熄灭了,天彻底黑了。冬天里,天一黑,灯一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跑吧九生,你还有两个孩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钱九生沉默良久,听到葛老头这话,终于开口问:“那你呢?那其他人呢?”

      “嘿呀,我们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死了就死了,北京城里不缺死人。”葛老头满不在乎地说,“况且,死了,我就能去见我的婆娘,我的丫头了。”

      冬天寒风一吹,警署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响也没有。钱九生终于感觉有些不对劲,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对!其他兄弟呢?怎么只有你?”

      葛老头见钱九生发现了,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木棍,狠狠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上钱。九生意识一下子就模糊了,只听见葛老头声音含糊地说:“醒了就出城吧,我和城门一个兄弟打了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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