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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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离八国联军进北京已经有个八九年了，日子虽说艰难，倒也还是可以体面的活下去，北京嘛，那毕竟是皇城，那是大清朝的面子，撑不下去也得撑。说来这皇城里，有三种人，一种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旧日辉煌里，另一种则天天叫嚣着要改良，倒是不怎么敢喊革命来着，还有一种，便装作鹌鹑似的，不发声，过自己的日子，什么也不管。毕竟上头的事情，和底下也不搭边儿。钱九生就是第三种。
钱九生在北京南四胡同里也算个人物，是个小老板，做裱糊生意的，为人很是热心肠，很受邻里街坊的喜欢。他年岁也不大，二十来岁，早早就成婚生子，媳妇儿也是个伶俐人，很会来事儿，生的一双儿女，还不会讲话，到很是可爱。大伙儿都说钱九生是有福气的。钱九生自己也这么认为，人日子过到这个份上，可不得知足嘛？
夏季的某天，天黑得迟，钱九生仔细锁上了店铺的门，冲着同街上做生意的朋友们打了声招呼，便伸手拦了一个黄包车，他该回家了，晚饭还没吃呢。谁料进了胡同口，钱九生下了车打算慢慢往家里走——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一扇门忽然开了，是张大娘。张大娘拉住了钱九生，一脸痛心：“九生啊，你家媳妇儿，哎呀，太不安分了！”
钱九生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张大娘哎，您这是说什么糊涂话呢？”
“我可没和你胡扯，今天下午我撞见黑子跑进你家咧，一个下午都没有出来嘞！”
“您看您真是，”钱九生都快无语地笑了，“黑子是我师兄，咋可能干这种事？”张大娘还想说什么，钱九生看天色确实够晚的了，便连连摆手，“张大娘，我得回去了，太晚了啊。这些空穴来风的事儿，您还是少说点吧。”话音未落，钱九生便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向家走去——他生来就是个温吞的个性。
要说钱九生的媳妇儿偷汉子，钱九生是打死也不信的。且不论他在这南四胡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单论他的长相身量，就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不稀罕的。黑子，黑子虽说比钱九生高大壮实了些，可他黑得晚上往那儿一站都看不见人，而且还没个安稳的住处，虽说也是个裱糊匠，但手脚又不干净，没什么人找他做活。就这么一个人，他媳妇儿要是能看上，钱九生能把头砍喽！
怀着这样的心思钱九生到了家，他媳妇儿相当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是倒茶，又是准备洗漱的水。
“阿芬，你说可是好笑，今天有个人和我说，你背着我偷汉子呢！”钱九生状似无意地说，泡着脚，俯身亲了亲他的两个早就睡得极沉的孩子。男人嘛，遇到这种事情，就算再怎么自信，总归有点心慌，不是不能理解的。
他媳妇儿闻言，差点就打翻了脚盆。“你听谁说的呢？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净瞎扯。”
“是，我也觉着是瞎扯。”钱九生抬了脚，让他媳妇儿给把脚擦干，又道：“媳妇儿，你说说，人家还说你和黑子好上了呢！黑子是什么人啊，那是我亲师兄啊，跟咱哥儿们关系铁着呢，怎么能干这么无耻的事情啊！是吧？”
“是。”他媳妇儿强颜欢笑，吹熄了灯。
“哎呀，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钱九生说着躺了下去，也没有管他媳妇儿在干什么了。话说在那个年代，结了婚的女人就是在家里相夫教子，伺候丈夫和孩子，别说替丈夫擦脚这种事情，就算丈夫强硬地非要媳妇儿喝自己的洗脚水，做妻子的也不能不干。毕竟是女人嘛，还得靠丈夫养活。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咂摸不出什么异样的滋味来，张大娘也没有再说起这件事，钱九生也就当是张大娘乱嚼舌根子。他是个体面人，又颇识得几个字，能做得一手好文章。要不是后来他爹娘非要将他送去师傅那做学徒，讲不定如今他也是出将入相的好人才呢！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出将入相的好人才有一天，他媳妇儿会真的和别人跑了。
“九生啊！你媳妇儿和人跑了啊！”
“什么？！”钱九生惊慌失措，哪还有什么风度，店铺也不管了，连忙往家里跑。不能够吧，不能够！他媳妇儿怎么能不顾丈夫呢？就算不顾丈夫，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嘛，孩子也不要了？等他终于迟迟回到家，才真是傻了眼了——门大开着，家里空荡荡的，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全都没了，两个孩子睡着，就是不见了孩子他娘的身形。
钱九生又急急忙忙去找黑子，和黑子颇有点交情的人告诉他，黑子下午早早地就走了，说是要出城了。
“他还回来吗？”钱九生喘着粗气问。
“回来？这年头走了，谁还能够回得来啊！”
好家伙啊，钱九生他媳妇儿当真和人跑了，这人还是钱九生顶顶亲好的亲师兄啊！
钱九生颓废的回了家，看见两个孩子还在睡着，就着实生气，当即一脚踹翻了桌子。巨大的声响一下子吵醒了两个婴儿，婴儿懂什么呢，当时就哭声震天。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们娘跑了你们都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那段日子才叫黑暗呢，比起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城还要黑暗啊。钱九生生意也不做了，天天泡在馆子里，就一门心思地想，他到底哪里不如黑子了，他媳妇儿竟然和黑子跑了？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和钱九生在一起，他媳妇儿不快活吗？吃喝不愁的好日子他媳妇儿不过了，现在要和黑子过浪迹天涯，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这对一个体面的文化人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
张大娘实在是看不进钱九生那颓废样儿了，某天在钱九生喝得醉醺醺回家的时候，哗的一下开了门，啪的就是给钱九生来了一巴掌：“你日子不过啦？！你那两个孩子天天在家里哭，你自己不养活自己，孩子还得喝奶！”
“喝个屁的奶！他娘都跑了，我哪儿搞奶去给他们喝？！饿死，饿死拉倒！”
钱九生的口不择言实在是让人上火，张大娘更气。她是看着钱九生长大的，甚至在钱九生他娘生病的时候还给他喂过奶，真是亲娘一样的人。如今看钱九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张大娘也是痛心。她干脆又给钱九生来了两巴掌：“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你对得起你那死爹娘吗？你不想活了，我不管你了，你把孩子给我，你不养，我养！”
这两巴掌下来，初秋略带凉意的风一吹，钱九生酒醒了不少，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混账话，可是他心里也疼的厉害。心脏一抽一抽的，好像被人用鞭子抽打了似的，疼得人受不了，直接抱着张大娘的腿滑跪下去，痛哭流涕：“妈，亲妈啊，我媳妇儿不要我了！她跟人跑了！啊，啊，跟人跑了啊！”
“哭吧，哭个够，哭好了，咱还得养家啊。”
1909年秋天的风还不算寒凉，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两个孩子已经会说话了，钱九生的生意却越来越做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